大商店

黄河故道边2018-08-02 08:49:36

若干年前,有一千多号人的河西村,连一家商店都没有,河西人买盐扯布打酱油,都得去赶集。这并不是河西人不善经营,而是因为上头不准私人做生意。

河西村周围方圆十里的地方,有四个大集,刘套、郝寨、李庄和北城。河西人赶集靠步行,为了称二斤盐,来回要走十几里的羊肠小路,花掉半天的功夫,费时又费力。要是一连十几天不下雨,赶集的土路变得尘土飞扬。如果碰上连雨天,路又变得泥泞不堪,布鞋派不上用场了,只好打着赤脚走。

后来,村里设了一个商店,小的很,品种也单一,村民们买东西主要还是靠赶集。

有一天,村里的刘书记说,县供销合作社的主任告诉他,要在河西村盖个大商店,以后村民们买个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衣袜鞋帽什么的,在家门口就可以解决了,不用再赶集跑那么远的路。

河西人听了这个消息,着实又兴奋了一阵子。前一阵子刚兴奋过,因为村里通了电,家家户户点上了电灯,现在又要建商店,真是喜事一桩接一桩。

商店到底建在什么地方,刘书记犯了愁。

村里的房子一栋接一栋,住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片闲地。憨老何娘俩住着的大院子倒是一个选项,几间破屋也快倒了,可以考虑在他那儿建商店,只是那位子太偏了,进出不太方便,再说那孤儿寡母住的地方有点阴,风水不旺。

村外的空地不少,可那是耕地,是用来种粮食的,这几年河西村一直强调以粮为纲,耕地无论如何是不能占用的。

刘书记在村里转悠了几圈,最后看中了一个地方,那就是位于村子中央的马家官坑。要是把坑填上,就能造出几亩地,在这地上面盖商店正合适:西边紧挨着大队部,南边挨着大路,东边还有一口井。刘书记心里想:上次去北京开农业学大寨会议时,看到北京故宫东边好像也有个“井”,叫王府井,那里热闹的很,如果在官坑这个位子上盖商店,应该也会很热闹的!

马家官坑是马氏家族挖的。一百多年以前,马家的一支人从山西洪洞县的大槐树辗转到了河西村,以扶风堂为堂号,建了一片房子。扶风堂讲究风水,认为马离不了槽,更离不开水。于是,在房子的南边挖了一个马槽形状的大水坑,在大水坑的东边,又挖了一口深水井。

大坑深井渐渐成了整个河西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其名字也发生了变化,叫官坑官井了。一年到头,在坑旁井边,总能见到想看的风景:蹲坐在坑沿边洗衣服的大妈们,一边挥舞着棒槌,一边扯着家常;斜靠在井沿栏杆上吸着旱烟的男人们,一会儿说着北地的西瓜芝麻,一会儿又谈论着越南发生的战事;挑水不太熟练的新媳妇,生硬地扭着身段,引起了周围人的阵阵笑声;万难的孩子不停地向水里扔着石子、瓦片,遭到了大人们严厉的呵斥;暗送秋波的年轻人隔坑相望,吹着口哨哼着小曲;刚下套的牛和马,立在坑沿边低头狂饮;一群大白鸭子,把脑壳深深地扎进水里觅着食……

在刘书记的指挥下,拖拉机、平板车轮番上阵,河西村的劳力也全部出工,从东黄河拉来了一车车黄土,源源不断地倾倒进官坑里,忙乎了N天N夜,官坑被填平了。又过了几个月,建成了一排暂新的平房,房门上边挂上了“河西村大商店”的大牌子。

河西村商店坐北朝南,东西长30米左右,南北有八米宽,高有四五米,算是河西村首屈一指的高大上建筑。

商店西头两间主要卖化肥农药,兼卖锅碗瓢盆,同时还收购废品,屋里整天都是化肥农药的味道,有时候还卖碳酸氢铵,味道既臭又刺鼻,俗称“臭半夜”。孩子们不喜欢去西头这两间屋,而喜欢去中间两间的副食店,因为那里卖的都是好吃的,另外,墙上还贴着马恩列斯毛的彩色画像,庄严神圣的很。

副食店里,摆着几个水泥池子和大砂缸,还有一些用砖头垒的货架子。水泥池子里放的是大盐和咸菜疙瘩,大盐一毛四一斤,咸菜疙瘩两三毛一斤。大砂缸里放的分别是酱油、醋和散酒,酱油一毛八一斤,醋两毛,散酒也就七八毛钱,酒缸旁边还摆着一个白瓷盆,瓷盆里有卤好的香干。有酒瘾的人,站在柜台外面,一口闷上二两白酒,再夹上两块香干做下酒菜,两三分钟的时间,就过足了酒瘾,再用手抹抹嘴巴,满意地走了。

副食店有时候也卖猪肉,不是鲜的,而是从四川运过来的咸猪肉,七毛三一斤,多数人买不起,只能挂一挂眼科,瞥上两眼。

货架上摆放的,有饼干、红糖、白糖、糖果、香烟、瓶装的徐州白酒、岱河陈酿和高粱大曲,等等。孩子们看着这些好吃好喝的,嘴巴馋的流口水,由于没有钱买,只能趴在池子沿、砂缸边,眼巴巴的看着。

孩子们一旦有占到便宜的机会,就赶紧偷点吃。趁着营业员不注意的时候,伸手抓一块咸菜疙瘩,飞一般地跑掉,气的营业员在柜台里直骂娘。

摆在货架上的东西,从柜台外面伸手够不到,偷起来难度太大,孩子们也没有钻进柜台里面去的胆子,只好眼巴巴地望着。

最气派的是商店东头的三间,那里卖的是百货,花花绿绿的。百货店里摆着一溜L型的玻璃柜台,贴着内墙摆着一排货架,也是L型的。在柜台和货架之间,是两名营业员的地盘,他们在那儿,迈着悠闲而自信的步子。

玻璃柜台里有各种铅笔钢笔圆珠笔、本子小刀和橡皮,文具的种类和样式都比较齐全。

货架上放的是各种各样的布,偶尔也摆些成品衣服卖。最吸引孩子们的,是营业员用于扫柜台的那把鸡毛掸子,调皮的孩子总想着办法偷,营业员为了防止偷,把鸡毛掸子的把用一根绳子拴住,系在柜台里面的柱子腿上。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有办法,用小刀把绳子偷偷割断,在营业员转身取东西的时候,悄悄地把鸡毛掸子拿走。

那时候,在商店当个营业员是令人羡慕的。营业员吃着商品粮,一年下来,风不打头、雨不打脸,还拿着工资,一般的人当不上。能当上营业员的,要么是通过招工进去的合作社内部的子弟,要么是爹娘退休后接班的,还有一种就是部队退伍转业的军人。

老孙是商店的头儿,虽说只有40多岁,看上去已经像个老头子了,他打着一手好算盘,算价钱快的很,往往是布刚刚量好,价钱就随口出来了,而且还非常准确。河西人送给他一个不雅的外号,叫“老壳子”,为什么呢,可能是他算账既快又准,买东西的人占不到便宜,嫌他太搜,无油水可捞吧。

营业员小陈比老孙差远了,他不仅算账不行,对布匹也认不清楚。这也难怪,小陈没读过多少书,当了几年兵复员后,通过熟人关系,安排进来当上了营业员。

有一回,老孙和小陈一起去郝寨集卖布,小陈把华达呢当成的确良卖了,等老孙发现的时候,一卷子华达呢已经差不多卖完了。老孙气得直发脾气:华达呢啥价钱?的确良啥价钱?一尺华达呢能买好几尺的确良!你这个月的工资也别指望要了,补窟窿吧!

百货柜台的外面,空间比较大,铺的又是水泥地,吸引许多人过来玩。大人小孩常常是席地而坐,要么凑在一起打牌,要么是聊天。因此,这里渐渐成了河西人信息交流的中心。

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要娶媳妇了,谁家的老人快不行了,只要在百货柜台那儿站一会儿,就能听到。有些长舌妇,还会添油加醋地说些别人家的隐私,谁和谁相好了,谁谁有了私孩子呀,等等。

商店里有时候也卖些紧俏商品,比如白糖、煤油、奶粉等,要想买到这些东西,得与营业员关系好才行,不然的话,即使你拿着糖票、油票也不管用,营业员往往说,已经卖完了。

商店里有特价商品,比如快过期的烟酒等副食、一卷子布卖剩下的三尺布头。这些东西往往比较便宜,还不需要票证。当然了,这些特价商品的信息是不公开的,只能靠打听。与营业员关系好点的人,就悄悄地问,是否有特价的?当干部的,就不需要问,而是营业员反过来问干部:今天有特价,您要不要?

商店十天左右进一次货,进货的地点在大仓库,大仓库在刘套火车站边上,离河西村有七八里路。需要进货的时候,老孙就安排村民老彭去,老彭这人比较老实,干活比较稳当,老孙信任老彭,让他去拉货放心。老彭也非常配合老孙,拉了这么多年的货,既没拉丢过东西,也没有摔坏过什么。

拉货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业务,既能挣点运货费,又能与营业员拉近关系,买点紧俏或特价商品什么的,比其他人容易多了。一般情况下,老彭一接过老孙开的进货单,就赶着毛驴车去大仓库。

老彭到了大仓库,把进货单交给发货的,发货员一样样地发,老彭一样样地数,货与单对上了之后,双方签好字,老彭赶着毛驴车返回。到了大商店,老孙拿着单子,老彭一样样地点货给老孙过目,单子与货都对上以后,双方再签字确认,然后老彭拉着空车回家吃饭。

后来,允许私人做生意了。村里陆续开了几家小商店,小商店的东西新鲜又便宜。尽管大商店营业员的态度开始变好了,生意却一天天变差了。

东西卖的慢了,老彭出车拉货的频次也减少了。再后来,大商店承包给了营业员,营业员为了降低成本,干脆自己亲自去进货了,老彭从此告别了令人羡慕的拉货业务。

村里大大小小几家商店互相竞争,导致生意都不好做,赚钱也比较困难。村民逐渐买了自行车、三轮车,砂石路也修好了,这样骑车赶集方便多了,再说了,集上的东西好又多,还能讲价。于是,越来越多的村民选择赶集买东西,大商店的生意真的不行了。

生意不好整柜台,县供销社整柜台的办法,是一个“卖”字。大商店处理完一些陈货后,把空荡荡的一排房子卖给了河西村委会。

村委会又转手卖给了村民,村民买过来之后,推倒了大商店的旧房子,填上了商店旁边已经废弃的官井,然后,在大商店的原址上,建成了一排两层的楼房,二楼住人,一楼用来开商店。

尽管还是商店,只是再也找不到当年大商店的任何踪迹了,存在20年左右的大商店,从河西人的记忆中开始消失,记住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大商店的人越来越少了,至于那曾经的官坑官井,知道的人更是寥寥,只有那几个靠在商店南墙晒太阳的老头儿才会偶尔提起。

晒太阳的老彭说:想当年,马家官坑大着呢!马家官井深着呢!退下来N年的刘书记接着说:老彭,你等着看,现在井都没了,这商店的生意以后肯定不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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