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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慧怡异教时辰书(全十二首)

楼主:上河卓远文化 时间:2018-08-04 15:28:06

包慧怡的豆瓣小站这么介绍自己:“目前在欧洲一荒岛研习古英语/中古英语文学及中世纪手抄本(8-15世纪)。出门右拐是修道院,左拐有海豹,其余都是负能量。”同时作为业余时间从事翻译的译者,这些年她也翻译了十本书了,阿特伍德《好骨头》,菲茨杰拉德《崩溃》(与黄昱宁合译),保罗·奥斯特《隐者》,普拉斯《爱丽儿》,等等,都是“好骨头”。遗憾的是,据她说以后不再涉足书的翻译,像当年的严韵。

我个人非常喜欢慧怡的诗,尽管像不少优秀诗人那样,她的职业首先是位学者。十二首《异教时辰书》创作于2010至2011年,我无法对她的这一组诗作出评价,我只能说丰富、灿烂、深邃的意象与深沉的情感,使她的诗构筑成宏丽曲折、回廊重重的辉煌殿宇。感谢慧怡授权我们转载这一组诗。遗憾的是,因为微信的版面限制,对于诗中的个别长句,我们不得不作转行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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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祷》

深夜我是一棵劈开的梨木

于自己陌生的空心体。白鹦鹉筑巢在

我思想的雉堞,那些饱含风的翕动

不曾被错会成天使的莅临

单薄是我的扁舟,战战兢兢破开噩梦的雾沼

试探信仰的重量。菖蒲率领常绿宽叶植物

释出疑虑的暗香,它们已吸饱了阴影

膨胀的根须在水下织出微光灼烁的庞大地图——

属于另一个迷宫的国度;更绿,更黯,更繁复

有着不可思议的比例尺。我俯身张望它阴郁的回廊

檐柱、楣饰、墓园、大教堂,于涡流深处轻轻荡漾

那百合已叹息了数亿年。而我空洞的双眸

徒劳地向双重水底引入窸窣的碎光

——白昼已沉淀完它全部的花粉。

2.《垂怜经》

我已穷尽所有臆造的

启程上路的意义。当银亮的夜雨

向我的花园注入潺潺的玻璃

当星辰堕落成旋转的骨朵

带来清新的寒意;当我明白星辰

仅仅诞生于人类的瞳仁,那在地上聚敛光与虚空的

必在天上凿出光与虚空。群星的创造

起于凝视:多么稳泰,多精准。

而我内在的骑兵突破夜之火焰

千军万马踢踏而来,凛冽的剑刃

映出年代久远的应许:那专司创造的黑眸

熟悉这应许。我已为之鲜血淋淋

是谁钦定这无益的运输

送我去阴影叠嶂、水生物日夜逐力的国度

充当远非独一无二的新妇?在那里

我将日复一日地修剪闪电的树根

袭一身绝缘的白瓷衣裳,永远忧郁而温柔地

擦拭一面形成于沙丘之凹陷的圆盾……

我将失神地转动古瓷眼珠,看那只角桠分叉的鹿

如何闯入他内在的图腾;为了彰显他幽暗、馨香

恐怖的神恩,如何奋力燃烧它耳间的枝形灯

看它如何在魅影幢幢的穿廊中反复迷失

受羁、中箭、跌落、死亡、启程……

最后于他的卷纹中央找到我

冷却已久的回声

3.《诗篇》

孤独聚敛灵魂的深蓝色光束

如在寒硬的宝石中

即便使用精灵的纪年,我已等待太久

那干渴已结成翅壳乌亮的萤虫,从此我有了

浮夸而剔透的飞翔

我多么愿意降到大地上,由一位吹拂者

引我穿过流水潺潺、虫卵簇拥闪光的深林

与他保持忽远忽近的距离,致命的跟踪

无力消停。我听见第一场蓝色的雪

寂寂羽化的声音

他不过是在走向雾状的没落,单薄的背影

在陌生蕨类上幻化锋利的骨芽

蓝莲之溪汇成清冽的笑涡,这一切早被记载

有一种液态的编年史

正静静流过林间的石磨

没有面容的吹拂者沉默地踏出蓝色

——请暗示我:如何真正观看燃烧

才不至焚毁自己?那起初与最末的朦胧蓝光

以怎样的法则切换着星系?暗示我:

你所迈入的那扇镶满晨星的拱门

可会反转?

有怎样明灭不定的指令?

4.《晨祷》

黎明深水翠一片

告别的动物缀满苍穹

一只隐蔽的手蘸取即将用完的印泥

把残月洇在晨曦的碧纱上

有一个人在雾濛濛的湖上滑冰

一个人伫立在深紫色花田,满脸诧异

一个人抚摸冰凉的颜料盒,怀着精纯的犹豫

还有一个踏上黝黑湿亮的卵石

竖起衣领,悄无声息地熄灭

自己在一盏盏昏黄街灯下的投影

他们全都用各自的方式

孤独地初次朝拜你。而我,你失声的

不自然的女儿,我长长的绿色念珠串起

无数玲珑的骷髅,它们的眼窝深处镌着星星

口吐伞形盟誓——请相信

我虽残缺,于你亦可如此坚定。

5.《辰时经》

秋已深了,祈祷变得困难

既然叶脉已吸饱金汁

蜘蛛停止筑巢

一张致祸的面容

已在高高抛起的玻璃球中

波光粼粼地显露

像矿脉,事物细密的金色端倪

起落游移,将大片嶙峋的黑色凿穿

或许我该坐到惯常的位置上去

面向干净的山坡

噤声的鸟雀

倾颓的木篱

向侍者点一升雪

那缠住我的古藤

与缠住那位隐蔽者的

乃是同一根

我的指尖也同样酸涩发胀

几乎要结出腥甜的青果

只有一声呼唤

穿过黑夜里众星错综的旋转,

紧扣的指骨,

变幻莫测的枢纽:

“你醒来吧——”

我醒来了

并且懂得了哀叹。

只有一声呼唤

就是全部的拯救

6.《羔羊经》

我是一个灰鸦之国的游乞僧,整个霜月

写生一座疏朗的骨花园,看暮光和雨点

于片叶无存的枝头敲断青烟,看过路长云

把榛树勒成故乡的水墨。我目睹时光遁形

为适合装点圣诞松果盘的小动物饼干,这禁止悲伤

的季节里

又有一羽灰鸦,淡红的细脚杆承载不动

千斤音信,从蓝到可疑的天穹栽落,是冰棱的脆

裂。

假如我胆敢闭上双眼,把左手交付右手,羞怯地探

出了

麻风病人发青起丘陵的舌头,定会有硬币轻轻落下

在我乍暖的舌尖融化成救赎的图腾,“愿主垂怜”

老年神父灰蓝的虹膜起皱,我从未学会正确的手势

画一个原谅五处钉伤的十字。那前后摆荡的金盏花

香炉

是催眠链,蒸腾的没药中我们握手,尽可能真诚地

祝福彼此的谜底,始终是氤氲里的陌生人

一切圣事都如窥私,你无从幸免

再次被你的悲伤出卖。我落荒而逃,湖面已经冻上

夏日的天鹅都去了哪里?数数落下的灰鸦

无人掩埋的消息,醉洒的墨渍,数数梢间璀璨的银

星星

糖豌豆、红袜子、水晶雪橇、果冻泪点;系紧借来

的杏仁舞鞋

再数数柔软的白雪:你会以为那是旧年的蝴蝶屑

要不是它们早已覆没了

我孤独跳动的炭精片。

7.《午时经》

我避免频繁拜访

隐蔽的那一位

好使他更灵验

所有不在场的潋滟之物

与我距离最近

缺席是我的笙歌与荆棘

我是独影自命的异乡人,我的神

是飘零的异乡神

他不曾向我耳语过

同宇宙达成融洽的秘密,却教会我

观看一片背光的薄叶

如何在风中试探自身

8.《告解文》

自私的巨人,你果然没忘记关紧心上

通往荧光森林与驯鹿园的窄门。

那窥伺锁孔千年的,是被水苍玉碾碎的透翅蝶

或是一缕陨星之尘,天使的灰烬,于子夜点燃你

噩梦的彩窗,此时你比蝉翼更轻的叹息

要涤尽体内尘世的泡影,情欲的永动机,假虔敬的

水蒸汽。

我也曾提起蚕丝裙,踏着蛹做的舞鞋,侧身穿过

光之荆棘交错燃烧的秘道,去我蔓生长颈兰

与山毛榉的废园。我见到了什么?乌鸫的鸣叫落地

为水晶

血玉髓瀑布缓缓消逝着,一部无标点的佛经。整个

白天

幽闭恐惧,我历数檐下的滴嘴兽,看雨水流经它们

扭曲的双唇

成为纯金的诅咒;夜晚又浪费了她的黑纱,这流水

的腹语术

终将找到一把莫须有的钥匙。来来我的好巨人

接过这碗苏摩酒,饮青绿的月光,让迦陵频伽在今

唱完十个来世的哀歌,让镜中的银河泻入你的门廊

宛如白昼的深渊。假如某一世我将忘记你

就让我的右手忘记它的手艺,假如我注定没有孩子

你将看到襁褓在高高的烛丛中噼啪作响。

9.《夕祷》

在我眼中恒有一只

秋光的杯盏。那儿

落日静静取消着地理学:

哪儿是云,哪儿是海

哪儿是空中的岛屿?灵动的飞禽?

擅遁的鹿?

哪儿是移涌的沙滩?

金橙色为灰紫注入

大理石纹脉;瓦蓝复抽出白

天国的泪形扶梯自云中垂下

不知出于谁的疏忽。落日是安心的筑者

矜持的炼金人

无憾的彩绘玻璃师。此时寂寞纷纷

从我无名指上旋转出六角冰晶

——繁星的深渊即将裂开

一只宁谧的巨眼

即将释放出虚线的貘

此外再没有别的神迹

10.《素歌》

落雪了。

从猝然开裂的

时间的掩体中

重瓣花朵开满了天穹

光之铰链在空中缓缓抽动

仿佛经历着阵痛

其后一切都安静

都疏落、温驯、玲珑

懂得了新的事理

且看那不起眼的裸子植物

如何在耐心的托举中

呈现崭新的风度

看雪中细密的竹叶,细密的松绒

穿行其中的我们也曾是这样细密

也曾倔强地负重,缄默不语

两颗不惯于被触碰的心

危险地降下簌簌的粉晶

11.《夜课》

夜晚是三重的赋格曲:

纯净,使人纯净,映照纯净。

夜晚将我们的存在筛得细致光洁

我们的每个毛孔都在等待中颤栗

我们的烛台升起成为缤纷的高树

枝头挂满睫毛荫凉的眼睛,我不知道

它们是我凝视下的多棱镜,或者相反。

一朵玫瑰的深渊被烛光照亮,我得以窥见

其中峰回路转的沟堑、峡谷、旋梯、驿站

各有新老房客,带一身故事,在不肯提问的阴影中

找到了甜美的憩息。光之玫瑰

不是来自约瑟芬幽深葳蕤的花园

也与布莱克噩梦般鲜丽的版画无涉

不是藏在艾柯无法唤出名字的修道院

也不由天真的夜莺以心口抵住毒刺染就……

只是深夜里一朵含露初绽的玫瑰。她的鲜红是偶然

她的繁复满有恩泽,是通往简洁的秘道

她的馥郁因信称义,绝不自诩无辜

她的荆棘是她存在的先决。光之玫瑰,夜之音线

只有你配为我加冕,当朝霞以红刃将我一剖为三

寒碜地抛掷在世人前。

12.《申正经》

每当我仰望头顶上黯蓝的星群

细看它们晶体的聚集,揣度它们

彼此疏远的意义;以为在星星衣袍的褶皱里

窥见了昏冥不定的返乡路:

门前繁复优雅、凝重的巨兽,

路上声音温柔、面孔隐在斗篷深处的守卫

——主,我确实无法

感激你在这下界的造物。

因为这世界不过是

教人食用阴影,饮虚妄之露

在不断滋长的干渴中观看辉煌的金色树叶

在盛大的秋阳下轻舞,仿佛保证了天国;

徒劳地生长指甲:心的磷质尖端,灵魂闪亮的赘物

徒劳地相互爱慕,随即恨之入骨

徒劳地借美德之名,用分享掩饰嫉妒

而那少数的不幸者还想燃尽自己

以宝石硌瞎双眼,为着升往高处而纵身一跃——

是的,那使我灼烫而冰冷的只是虚无。

夜夜被移涌之门的黄金箭束围捕

箭身长达光年,箭镞抹着名唤希望的剧毒

密集如雨,似我藏起的眼泪;

黯红的剪纸动物相约出没于睡眠的深谷

——我无力合上噩梦的折扇。矜怜的父曾教给我

紫陀与丁香的知识,如今我却任凭箱柩沉睡

任蛇与青苔

缄默地看守锁孔。

我已步入古银色的

虚无之疆:石像们纷纷垂下

葡萄藤发卷,轻阖的眼皮——

当残月将自己举入晨曦的绿酒

——滚下冷漠的水珠;它们从不轻易叹息。

主啊,我知道,你绝非不愿涉足

却是无力涉足。你是一团在创世中

耗尽了自身的湛蓝火焰,眼睁睁看着属灵的碎片

散逸在行星的网状诡计中

无力收集,无力聚拢。

主,我说谎了。我仍感激

你曾为我们做过的一切。现在

是时候了,即使无望,也请让我帮助你

守护你在我们心中幽秘的居所

直到永久。

(201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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