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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回忆 · 之·马尚来了!

楼主:弄堂longdang 时间:2020-11-18 07:49:05

文:后弄堂好婆

图:老爺叔


马尚住在我家隔壁弄堂。一模一样的弄堂,一模一样的房子。

我们那一片的居民,解放前做银行高级职员的比较多,有的退休了,。马尚的外公就是一个从银行转行的退休机关干部,据说也做到副处长了。外婆是个家庭妇女,因为丈夫以前收入比较高,她就一直呆在家里相夫教子,解放后也没有出去工作。

马尚的父母都是技术人员,在江西工作,一年才回来两、三次,所以马尚是外公外婆带大的。马尚在弄堂里是有名的“惯坏特个小人”,实际上跟现在有些独苗小皇帝差不多。

我们的小学就在家里这条马路上,这是一条比较安静的住宅区马路,车辆很少。从一年级的第二天开始,我就自己去上学了,其他孩子也都这样。三年级了,唯独马尚还要外婆送,外婆替他拎书包,还牵着他的手,一直送到校门口,看着他进了教学楼,才回家。下午放学,马尚从来不在弄堂里玩,也不去同学家里玩,因为他外婆一打下课铃就等在校门口,像牵羊一样直接牵了回家。外公外婆不许马尚和“野小人”在一起,其实我们那里的风气很不错,很少有“野小人”。


“馋痨胚”马尚


马尚长着一只“橄榄核”面孔,额头和下巴尖尖的,中间宽大。下面是长长的脖子,再下面是比自来水管还细的手臂。那时小男孩有很多精瘦精瘦的,但很健康,而马尚看上去不健康,脸黄黄的,肩膀塌塌的,没吃饱、营养不足的样子。

其实他家非常有得吃。他家条件好,外公退休工资高,父母每个月也汇钱过来。但马尚太喜欢吃零食,吃了零食就吃不下饭菜,为了增加他的营养,外婆就给他订牛奶、熬鸭汤、煮麦片、烧红烧肉,但无论如何还是吃不胖。

那时学校和里弄联合组织“校外小小班”,把同年级小学生就近组成一个个小组,每周两三次,放学后集中在其中一个学生的家里,由该学生的家长做“辅导员”,一起做作业,或搞些下棋、画画等安静、有益的活动,目的是不让小学生课后在外面调皮惹麻烦。我们的小小班就在马尚家里,四个人,我、虹虹、陈燕、马尚,由马尚外婆辅导。

小小班的第一天,我们的第一个发现就是,马尚家的大橱是一个五花八门的零食百宝柜。

大橱在客堂间里,一边有个长镜子,里面挂满了衣服;另一边打开,里面全是瓶瓶罐罐,大大小小,圆的方的,洋铁的、玻璃的、瓷的。

开小小班的三个小时期间,马尚要去开那个大橱无数次,每次都拿出一个不同的瓶或罐,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放进嘴里,糖果蜜饯饼干花生,硬的软的脆的韧的,甜的咸的酸的辣的,什么都有。一般他不会把瓶罐拿过来和我们分享,而是站在大橱旁边,就地解决。

有时外婆看不过去,会走过来说:“马尚,怎么不请同学吃啊。”或者抓一把糖放到我们面前。大多情况下,我们这几个好小囡都一边咽口水一边礼貌地谢绝了。

外婆还给马尚端来热呼呼的点心或饮料,从肉汤团到赤烧包,从牛奶到白木耳汤,每次都不同。 马尚就在我们做作业的小桌上吃,吃完了,外婆自会递过一条湿毛巾擦嘴擦手。点心吃完没几分钟,马尚就又开始往大橱跑了。




外公的风采


马尚的外公一般都在家,但很长时间我们没和他打过照面。他永远坐在八仙桌的旁边,他的脸似乎永远藏在解放日报的后面,他发出的声音也只有哗哗翻报纸的声音。八仙桌上有一杯茶,我们能看见的就是他伸出来拿茶杯的手。偶尔咳出一口痰,脸从报纸后面探出来,把一口痰准确无误地吹到对面的痰盂里,前后只一秒钟,马上又缩回到报纸后面。太快了,看不清他的脸。也许是因为他总是在喝茶、看报纸吧,我们都想象他是一个老干部 ,既然是干部,以前一定当过八路军、新四军什么的,所以我们想象他有一张非常刚正、威严的面孔,声如洪钟,就像电影里的老游击队长一样。


机会总算来了,让我们一睹马尚外公的风采。

那几天,大概外公外婆担心马尚的瘦弱身体,他在喝中药。一进门,一股难闻的药味就飘进鼻孔,只见大房间的地上放着一只小炉,一只药钵头坐在炉子上面,里面的药汤“突突突”地在滚,一小股热气从药钵头盖子的小孔钻出来,袅袅上升到天花板。八仙桌旁仍然是一张解放日报,一杯茶,一个哗哗翻报纸的没有脸的老干部。

作业做到一半,外婆端出一小碗药汤,走到我们的小桌子旁,站住,把碗提到嘴边,尝尝,吹吹,再尝尝,再吹吹,确定温度不高不低,这才放到外孙的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又期待又紧张地看着马尚。

马尚头也不抬,说:“糖呢?”

外婆赶忙堆出笑容:“糖已经放过了,放过了!两大调羹呢!”

“不是白砂糖!椰子糖呢?”

外婆这才记起,一路小跑,从大橱里取出一个小洋铁罐,打开盖子,放在药汤旁边。

我们都知道,小孩子喝药,喝完大人会给一颗糖,一方面解解嘴里的苦味,一方面也算奖励。这时我们希望马尚赶快把药喝掉,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马尚不喝药,而是剥一颗糖放在嘴里,“卡擦咔嚓”,嚼完吞下;又剥一颗糖,嚼完吞下 …… 慢条斯理吃了五、六颗,那碗药还在那里,已经不冒热气了。

外婆束手无策,只好去搬救兵,叫外公来帮忙。

马尚的外公,那个我们虽没见过面但心里很敬畏的老干部外公,终于放下了解放日报。他先把报纸折好,然后摘下老花眼镜,喝口茶,两只脚插到拖鞋里,慢慢站起来,走到马尚面前。

这时我们惊奇地发现,外公和马尚竟然长得一模一样:“橄榄核”面孔、长头颈、细胳膊、黄牛肩膀,哪里像八路军?他一开口我们也吓了一跳,那嗓音,尖尖的、细细的、软软的,带着苏州口音,怎么也不像游击队长炸铁路时发命令的洪亮声音。

失望之余,我和虹虹、陈燕还是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我们以为外公要请马尚吃生活了,没想他却转身对外婆说:“乃啊,一眼么用,连个外孙也管勿好,快点去拿中药热热。”说完,从大橱里搬出一只铝制的大饭盒。

饭盒打开,我眼都直了-- 里面是六块小方奶油蛋糕!细细黄黄的蛋糕,厚厚白白的奶油,上面还有两行波浪形的红条子。

马尚外公翘着小手指,在我们三个女孩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送到马尚的嘴边,非常温柔地说:

“乖,乖噢 --- !吃蛋糕,吃蛋糕,起士林个奶油蛋糕,昨日刚刚买个。吃了药还可以再吃一块,噢 --- !”

“手榴弹”事件


对马尚和他外公外婆的最终认识,发生在六月份,离暑假只有一个星期的时候。

那天,因为天气好,马尚外婆让我们坐到二楼晒台上做作业。晒台很宽敞,有乘风凉的竹椅竹凳,竹竿上晾着衣服,还有一小块种葱的“田”。外婆其实是个很好的辅导员,她给我们十几个葱根头,教我们怎么种到“田”里去。示范了两个,就让我们实践,自己进房间做家务去了。

马尚的家是弄堂最里面的一家,弄堂底是一座高大的砖墙,墙的那边是另一条弄堂的一座房子。那条弄堂比我们这边气派大,我们是新式里弄,他们是花园洋房。那座花园洋房很大,二楼住着一个海军军官人家。从马尚的晒台上可以看见他们二楼房间的窗户,有时能听见他们家里的说话声。

我们在种葱,马尚一个人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东看看西看看。突然,他一拍手,压低了声音对我们说:“种葱老没劲。阿拉打靶好伐?”一边指着海军人家的二楼窗户。

那扇窗子打开着,窗帘也拉开着,看得见里面的大床和上面铺着的大花被单。窗口的里面,吊着一双洗过的鞋垫在那里晒太阳,尺寸很大,看样子是那个海军的。鞋垫在微风里荡来荡去,荡来荡去,仿佛在向我们挑战,怂恿我们采取什么行动,非常诱人。

马尚从“田”里抓起一块泥巴,在旁边的浇水壶里沾一沾,捏成一个小球,对我们说:“你们都看好了!”后退两步,做出解放军扔手榴弹的姿势,还装着用牙齿咬断导火线,然后抡起贼细的胳臂,泥球就越过了砖墙,飞进了海军的房间。

我们都听到“噗”的一声,泥块掉落在他们的地板上了。

但是没有击中鞋垫。

马尚立即回到“田”里,先把泥土浇湿,然后给我们每人捏了一个泥球,鼓励我们说:“上!上!炸死他的鞋垫!”

于是,我、虹虹、陈燕,开始向鞋垫扔“手榴弹”,一颗又一颗,其中有几颗还带着一小段葱。有的击中鞋垫,大多数没有击中,掉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和大花床单上,也有的在花园洋房的外墙上爆炸。击中的时候,鞋垫就猛烈地晃荡几下。我就觉得像是在电影里的战场上,感觉特别兴奋。

突然,我觉得不对,怎么“手榴弹”反转了方向,向我们这里飞回来了?

只听见马尚大叫一声:“啊哟妈呀,海军来了!”

再一看,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的汗背心,宽大的白裤衩,正在那窗户里面,向我们这里扔“手榴弹”呢!他的动作比我们快得多,一人顶四人,那些泥块不费什么劲就飞回来了,落在晒台的地上、晾着的衣服上,到处是烂泥。

其中有一个击中了马尚的额头,散开的泥掉进了他的眼睛,他哇哇大哭起来。

泥块全部扔回了,海军开始用北方话开骂:“他妈的,看我不宰了你们这群小鬼!家长呢?家长在哪儿?叫他们出来!”看得出他很气愤,胸脯一起一伏的。


马尚的外公外婆应声而出。外婆呆在那里直叫:“啊呀,勿得了!啊呀,哪能办?”外公比较镇静,先问马尚是怎么回事?马尚哭得伤心,只顾揉眼睛,话也说不出来。

我自告奋勇告诉外公:那边的海军向我们这里掼烂泥,还打中了马尚的头。

外公的脸立即变得铁黑,额头上的青筋暴了出来,突突直跳。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使足力气,颤抖的手指着那个军官,用苏州口音的普通话叫道:“你、你、你!你这个野蛮人,为什么掼烂泥?当了官就可以欺负小人了吗?我要报告你们连长去!”

那军官冷笑道:“什么连长,我是团级的!你问问这些小鬼,是谁先扔泥巴的?”

马尚外公吃了一瘪,更加愤怒,他指着满地的烂泥,用尖细的嗓音叫道:“那么、那么、那么我找你们师长去!”

在争吵的过程中,马尚的外公慢慢地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个海军军官,怎么会无缘无故向小孩子扔泥巴呢?但是面子不能丢,要吵就吵到底,豁出去了,他也是退休干部,他不怕这些部队里的人。

乘着马尚外公和海军吵得热火朝天,我和虹虹陈燕,悄悄地拿起书包,溜出了马尚的家。

第二天上学,第一节课铃一响,班主任就板着脸,把我们四个人叫起来,问:“昨天扔泥块,是谁出的主意?”一开始我们还不大愿意出卖马尚,班主任就一个一个地审问,很快就问出了真相。于是马尚被老师当着全班狠狠批评了一顿,老师还要马尚在家长陪同下,到海军军官家去道歉。

至于我和虹虹、陈燕,老师教导我们以后要“分清是非”,不要跟着别人做坏事,这件事就算了结了。现在想想,我怎么会去做这样的坏事呢?我们几个都是学习很好、表现很好的乖女生。可能,做了很长时间的好孩子,也会心血来潮,想尝尝做坏事的滋味吧。

不久,放暑假了,马尚告诉我们,他根本没去道歉,因为他外公不愿意陪他去,外公的面子放不下来,也不许外婆去。那海军倒也气量大,没再追究。

马尚的下落


暑假里我们搬家了,再没见到过马尚和他的外公外婆。

好几年后,快要考大学的时候,遇上陈燕,自然问起以前的同学和邻居,她告诉我,马尚在那次“手榴弹事件”后不久,就被父母接到江西去和他们生活了,他们认为马尚已经被外公外婆宠坏,再不好好调教就来不及了。马尚离开后,他外公外婆轻松了不少,但也很失落。不过,马尚每年暑假还是来和外公外婆过,他是外公外婆的安慰和骄傲。他学习不错,数理化特别好,打算考回上海的同济。

陈燕还说,他和以前不一样了,脸还是“橄榄核”,但个子高了不少,手臂粗了些,身体壮了些, 风度也好了些,听说班里已经有女生给他递过纸条了。



(完)

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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