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西式点心美食社区

朝暮(下)

楼主:每天读点故事 时间:2020-04-01 16:48:51

你与好故事,只差一个关注的距离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草莓很甜

禁止转载

前情可看朝暮

5

连洋感觉一股冷意直从脚底窜上来,耳边明明是静寂到了极点,可突然,“叭”的一声喇叭声骤然在他的耳边炸开。他浑身一瑟缩,再醒来时,眼前已是五彩的霓虹灯交织的繁华夜色。

而他竟坐在车的副驾位置上。

“你醒了?”坐在驾驶位上的孙代表斜睨他一眼,“才喝了这么点酒居然就醉成这样子,还好打了你女朋友电话知道了你住址,我还以为到家前你都醒不过来了。”

连洋喝得断了片,听对方这么说也不太能想得起来。

“你和女朋友吵架了?之前几次打电话过去都挂断,后来发短信说明了情况,才回信说了你家的地址。”路遇一个红灯,车子停了下来。

“是。”连洋默默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还没从刚才那个似梦非梦的梦境中完全脱离出来。

“说起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孙代表似乎消除了先前对他的戒备,话也多起来——

“和你见面不过几次,第一次觉得你做事方方面面真是滴水不漏,第二次觉得你是个冷静自大的工作狂,第三次就是在我家里,又觉得你有了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感觉,为了签成单子都想从我父母入手了,可现在,我又觉得你有点可怜。”

“什么意思?”连洋不懂。

“你醉酒了梦话还真是不断,在车上一直爸妈的叫,还说几年不回家对不起他们。”孙代表边说边将方向盘一转,“可明明上次吃饭的时候,我听见你在我身边接你爸的电话,那语气冷淡得,我这辈子可都忘不了。”

连洋略一思考,“所以就因为这个,你拒绝了我们公司的合作项目?”

“也许吧,”孙代表不置可否,突然看着连洋认真地说,“我劝你不要辜负了父母爱你的心,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而那些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人,我见得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连洋忽然沉默,不再言语。

连洋回了家,客厅至卧室仍是一如既往的凌乱,桌子上还放着吃剩下的外卖餐盒,必然是小雪趁着他中午不在又回来“搜刮”了一番,这下子倒好,房子里一点属于她的东西也没了。

连洋环顾寂静的四周,深深的疲倦无力下,心底有种深埋已久的欲望蠢蠢欲动起来,那是被他用工作压在角落的、隐秘却一直存在的东西。他被艰辛不顺的生活磨砺出一身锋利的棱角,却用来扎伤身边最亲近最关心他的人。

连洋打开手机信箱,父亲长久以来给他发的短信其实他一条都未删,那些温暖琐碎的语言令他读来一阵恍惚。他其实从来不愿意相信,父亲也是爱他的,哪怕从前一直固执强硬地规划着他的人生,也不过是希望他能过得好。

连洋忽然想到晚上那个电话,父亲哽咽的声线里已是掩不住的苍老。是啊,父母都已经老去了,父亲也再不是那个高大伟岸能撑起一切的男人了,甚至,甚至需要依赖他了。而他,却一直像个小孩子,游荡在外面,为着自己心里的那些不快赌气,迟迟不肯回家。

连洋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正如孙代表所说的,他不能等到失去了才去珍惜。

连洋坐不住了,头脑被酒精侵袭,意识却是异常清醒,打开电脑文档已经敲下了请假申请,哪怕现在正好是公司裁员的重要关头,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该做的已经做到如此,再多他也无能为力了。

他就要回家去,就像父亲所说的,累了就回家,哪怕他是一无所有的,可是只要回到那个温暖的港湾里,他就会有信心能重新来过。

申请很快写好了,连洋又复核了遍,按下发送键就邮件发给了吴经理。连洋觉得胸腔下有一颗温热的心扑通扑通跳动起来,像有了新的生命力。

连洋想拿起电话马上打回家,告诉父亲他确定回家的消息,可是看看时间,已经接近12点了,不,太晚了,他不能打过去,会吵到父母休息。母亲总休息不好,人睡得浅,一点响动都能醒过来。那么,就明天再打吧,明天他得起个大早去火车站,买好车票,然后马上就出发。

连洋整个人陷入到一种兴奋当中,桌上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竟是吴经理打来的。

“喂,吴经理?”连洋有点疑惑。

“我收到你发的邮件了,”那边的声音有点懒懒的,“申请恐怕暂时没办法通过,下星期公司上头派人来视察,是临时紧急通知的,整个公司员工都得在场,不仅如此,还得好好表现。”

“可是……”连洋一时语塞。

“你就再等一周吧,也不急这一下子,熬过了这关,一直到年底都可以轻松些了。还有,这裁员的重要关头,你也不想自己往枪口上撞吧。”

连洋心下有些犹豫,转念想到下周再回家也不会影响多少,反正距他的生日还有十天左右,刚好能赶得上,也就只能这样妥协了。

连洋晚了一周回去,倒有更多时间准备些带回去的东西,先是跑到市中心的百货商场买了父亲最爱喝的茶叶,又顺便给母亲买了条高档丝巾。连洋记起父亲总是念叨着腰疼,在市中心转了几圈,想着再买个按摩器带回去,再买些糕点。

这样一连几天,连洋来回奔波倒是买了不少东西,装得行李箱满满当当的。连洋像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拿到了第一份工资,转悠在各式商店里面,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都往家里带。柜台的售货员一个比一个精明会说话,见他这副模样,哄着他又买了不少。最后他收拾时,发现简直都像是一次搬家了。

然而,令连洋心里始终略感不安的是,自从上次和父亲吵了一架后,他在几个惯常时间再打电话去,都没有人接听。一开始他以为只是父亲生气了,故意不接他电话,可一连几天这样,他心里倒是开始感到隐隐不安起来。

那上头来人视察工作也不是好应付的事,连洋一上起班来便是忙得脚不沾地,跑前跑后,倒一时没太把这事给放在心上。本想让人去家里看看,也给忘了。

这样熬着终于过了几日,吴经理见连洋在视察时表现得很不错,一点头,也就应允了他的请假申请。

连洋兴冲冲拿着行李与礼物便往火车站赶,买了当天最晚发的一趟车,算算时间,如果不晚点的话,差不多明天下午就能到家了。

说不定还能和父母亲一起吃上顿热腾腾的晚饭,他可以下厨显一下身手,炒三个菜再打一个汤就够了。如果家里菜不够的话也没关系,反正出了小区大门不远就有菜市场,他先把这些大包小包的放到家里去,再跑出去买菜,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连洋光是想着这些,人就已经感觉安稳得不行,整颗心被填得满满的,伴随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竟第一次睡得格外香甜。

嗯……等回了家……炒个母亲喜欢的番茄炒蛋,父亲喜欢吃的糖醋排骨……父亲有高血脂,糖要少放……再炒一个他最喜欢的木耳炒肉……那还弄个什么汤好……干脆就荠菜豆腐汤吧……挺好喝的……母亲从前最爱做这道汤……

6

连洋沉浸在自己做的美梦中,沉沉睡了过去。

梦醒,一早竟是个难得的艳阳天,火车一路向前飞快行驶,有小孩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引起一阵嘻笑;推着食物的列车员一路叫卖,叫醒了一车厢的人,有温热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连洋洗漱完毕,去接热水泡了碗泡面。

有奔跑的小孩停下来看他吃,一脸馋相,连洋笑了笑,拿了包小零食递过去。小孩的母亲见此,只好连连道谢:“哎呀,小孩子真是不懂事,快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那带小孩的妇女忍不住问他:“看你带这么多大包小包的,是要回家看父母吧?”

“是的,”连洋心情很好,“好久没回去过了,想回去看看他们。”

火车傍晚时分准时到站,列车员捧着本卡夹,一个个换票过去,连洋拿回了票,收拾好带的东西,就从那火车站出来了。

熟悉的气息夹裹着微风扑面而来,坐上出租时连洋还在想,一切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时光真是善良,仿佛将一切都温柔地定格在他最后的记忆中,没有把它们带走。他也只不过像是离开了会儿,一顿饭的时间,就又回来了。

车子七拐八拐,照例要穿过连洋从前上的初中大门。连洋知道离家已经不远了,心念一动,在中学门口就叫了停车,拖着大包小包就下了车。

傍晚时分天已渐渐黑去,校门口沿路的路灯次第亮起,投洒在连洋的身上。连洋沿着从前回家的那条路线走起来,左转,顺着校外白墙一直走,尽头是条梧桐小路,繁茂的枝叶总能长得盖过头顶,夏天走过时总是特别凉爽。

当年新建的居民区已有老旧的痕迹,里面的人早不知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然而他一眼望进去,就看见有小孩在门前的空地上玩沙子,楼上过不会儿就传来小孩母亲的声音:“小磊,快上来吃饭。”

就像很久之前很多次走过一样,总有父母在叫他们的孩子回家吃饭,也总有孩子因之起身拍拍手,蹦蹦跳跳便回家去了。

连洋一路走,很快便到了自家小区门口,他东西拿太多不自觉有点喘,刚仰头望了自家窗户一眼——是熄着灯的,就感觉到有人迎面朝他的方向走来。紧接着,便是咋呼的声音响起:“哎呀,这不是老连家的洋洋吗?好久不见呀!这不过年不放假的,你怎么有空回来啦!”

连洋礼貌地笑笑,双手被自己提的东西勒得一阵发紧,“是啊,请了假回来看看。”

“哎哟,真是有孝心,在外这么忙还惦念着父母。”她打量了眼他带着的东西,更是惊呼,“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我家孩子还真是要跟你好好学着点了!别说回来了,这隔很久啊才给我打一次电话。”

遇见的阿姨是小区的老住民了,也可以说是看着连洋长大的。连洋被这么一阵夸,倒是有些局促,拿着一手的礼物有点尴尬地笑。

“这老连平时啊老在我们面前夸你怎么个好,那是没有一点不满意,我们还不信哩。现在看看,还真是信了,老连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咦,说起来也有点怪……”

她回头看了他们家漆黑的窗户一眼,嘀咕:“这平时总看见老连两口子吃了饭在附近转悠,你这么一来,我倒想起来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们俩了。哦哟,也许是我这几天太忙了,心里想着事,也没太注意看……”

“也许有事出去了,”连洋想,“没事,我有家里的钥匙,先回家等他们回来吧。”

“那也好,我这还赶着出去有事,你这次要待得久的话,记得来我家吃顿饭啊!我回头也好给我家那混小子说说,让他好好学着点!”

“好。”

连洋进了楼,放下礼物,下意识在楼梯处抖了抖裤脚——没有灰。楼道里新安的声控灯倒极为灵敏,随着他动作发出的声音“哗”地便亮起来。连洋心里有些莫名的失望,相比于明亮的灯光,他更想要看到黑暗中母亲系着围裙等在门口的身影,叮嘱着他上楼小心点,别摔着。

连洋上了楼,先是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动静,看来是真的不在家,可是这个点两人会去哪儿?他想不到。从背包里翻出家里钥匙,钥匙很久没用,表层生了层锈,卡在锁眼中,他费了点力气才拧开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有一股淡淡的异样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连洋想得先开窗通通风,手在墙上摸索了会儿,终于找到灯开关按下去。

——啪嗒。

啪嗒。

客厅里的灯被连洋一瞬按亮又迅速按熄,他整个身体重新隐匿在黑暗中,灯亮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是什么躺在地上?连洋不敢再多想,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像是慢慢凝固住了,连呼吸也凝滞了,整个人就那么保持着开灯的姿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连洋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轻轻试探着叫了声:“爸、妈。”

没有回应,连他的声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连洋终于将灯完全打开来。

屋里霎时一片明亮。

连洋先前一瞬间看见的场景仍未改变,他的父亲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是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手直直地垂落在地面上,地上是摔碎的陶瓷杯碎片,还有一地的药片,而他的母亲就跪着靠伏在他父亲的身上,连鞋子也没有穿,头发凌乱地盖住面容。

是的,他这一路而来,一切都没有变化,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唯一变化的只是:躺在连洋眼前的两个人,早已经都一动不动没有生气了。

连洋对这场景感到惊恐万分,可是他叫不出来,喉咙里能发出的只是些呜呜的声响。

他觉得这可能只是一场梦,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回来,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只是一场场虚幻的梦境,只是为了让他对这场梦信得真实,也许梦醒过来,他仍是在孙代表家,吃着孙母夹过来的一道道菜,问询着他有多久没有回家过了,他只是醉了而已。

连洋渴望从这绝望的情景中被解救出来,不,父亲并没有死去,他和父亲上星期还在打着电话,他还说他,他还说他……

连洋听不清自己喉咙里呜呜发出的是什么声音,像是叫“爸妈”,又像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拖着脚一步步走过去,眼前的情景却越变越真实,空气中一直淡淡弥漫的气味,便是从这里散出的——是尸体腐臭的气味。

连洋双膝瘫软着跪下来,他伸手想去捋一捋母亲额前的头发,想让她看起来仍是从前那个干净整洁的样子。可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他的手就悬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不敢再动,开始时是微弱的颤动,紧接着越抖越厉害,最后抑制不住地全身抖起来。

连洋觉得自己无法从这场梦境中醒过来了。

“喂,110,”电话接通时,连洋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说道,“平安小区101栋301……死人了。”

7

警察来的时候,也惊动了周围一大群邻居,人们被拦在警戒线外围,议论的声音却早已如潮水般向他袭来,无处不在,令人窒息。

初步的尸检结果父亲是夜间心脏病突发而亡的,而母亲暂时检查不出来,需要等待后续检查结果才能排除是不是他杀。

连洋站在门口,有警察对他做了简单的笔录,在问到他几年没回家时,他一句“三年”,倒让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尸体运出来的时候,大门被连洋买的一大堆礼物挡住了去路,为首的警察见状皱了皱眉,对他说:“赶紧把门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一收,我们才好把老人家的遗体抬下去。”

连洋依言慌忙地就去收拾那些礼物,大的小的包裹被弄得零零散散,他手忙脚乱将礼物往家里搬,却又是占了屋里狭小空间的其他地方。那警察又说:“搬出去,谁让你搬进来破坏现场的。”

连洋又拖箱带袋地往外移,一手没拿好,手上的东西掉了,骨碌碌直往下滚占满了楼道。连洋颓废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场景,现场的警察看他这副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叹口气走过来帮忙,“算了,我来帮你吧。”

两个老人已死去多时,尸体变得僵硬难分,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尸体装进裹尸袋里。连洋站在旁边,听见两个警察低低地用方言议论他是“不孝子”,他只是低着头装作听不见。

楼下早已被闻风而至的邻居团团围住,殡仪馆派来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工作人员正在与他沟通火葬的事宜,他的耳边却只是嗡嗡的声响。他听见他们在议论他,议论他的父母,他的家庭,就连许多他自己都遗忘了的细节都在这停不下来的人声中被翻出来议论,人们都在为谁更了解话题中心暗自较着劲。

他还听见在唧唧喳喳浪潮般的议论声中,父亲平时在人前辛辛苦苦一点点为他搭建起的完美形象就这样轰然倒塌了——

“我呸,说什么孝顺儿子,真是让人心寒,父母都在家死了一周才被发现……”

“这老连平时在外人面前可劲夸自己儿子如何有本事,照我看,这人再有本事有什么用,等要死了的时候也靠不了多少。”

“想想两口子这样子的遭遇,还真是可怜呐……”

连洋看见刚才在小区门口遇见的阿姨也混在了人群当中,扯着细长的嗓子叨叨说着她和连洋几小时之前相遇的场景,只不过,已经完全变了味。

“我说呢,这都几年没见了,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我瞧他那拎着大包小包的,也不好意思直说,以为买点东西回来就能弥补你爸你妈在家苦等你的心啊,这世间啊,钱买不到的东西可多了去了,你们说是吧?算了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给我那儿子打个电话,让他也惦记着我和他爸点!”

“连先生?”工作人员试图叫连洋回神,“我们跟警察方面沟通过了,您父亲的遗体今晚将直接运往殡仪馆,母亲那边还得等警方后续处理。所以你现在是跟我们直接去殡仪馆,还是先去警局那边看看。”

连洋沉默地摆摆手,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上了楼。

楼上还有警察在做现场记录,连洋看了他们一眼,径直进了卧室,一格格拉开那老式红木漆的抽屉,翻箱倒柜地找些什么。有警察进来看了连洋一眼,似乎自己心里已得出什么结论,皱皱眉又走了出去。大概以为他在找房产证吧。

连洋翻了半晌也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却突然在立柜上发现了几本小本的日历,有前几年还没有扔掉的,加上今年,一共三四本的样子。连洋翻开一本,赫然发现那日历的每一个日期都被人用蓝笔一笔笔给划了过去,而差不多每月的页面上面,都有那么一两个圈红的日子。

连洋仔细看了看,圈红的日子都是假期日,中秋、国庆、清明、端午、劳动节,还有他的生日,几乎是每一个可能放假的日子,都被人用红笔仔仔细细给圈了出来,一个不落。

连洋的心里似乎想到些什么,又翻开另外几本,都是一样的,一模一样的模式将假期日一一圈住,然后再用蓝笔一天天划掉多余的日期。

似乎是只有在等待假期中才能度过一天天的日子。

连洋想到父亲生前一次次不厌其烦问询他假期长短的短信,每一次都被自己冷淡地回应,红笔圈出的这些日期,都被父亲反复问过许多遍,而他现在想想,竟几乎从未在这些时间回家过。

有人在这里经年累月,不知疲倦地等着他,而他却自始至终不肯回头看一眼。

连洋看得眼眶一圈发胀,将这些日历本放在一边,原本日历本下压着的东西便显露出来,正是他之前一直在翻找的物品——父亲的日记本。

8

母亲的尸检结果很快也出来了。父亲突发心脏病死亡后,老年痴呆的母亲什么也不懂得,就这么一直待在父亲身边,有水也不知道喝,冰箱里有食物也不知道吃,到最后,竟是活活给饿死了。

连洋去领遗体的时候,听到法医说这结果倒是平静得很,一个人接着又去警察局办完了所有手续,再去注销了父母的户口。出来时,连洋看见路旁的树早已开始一片片往下落叶,从生至死,繁茂至枯萎,不过就像是一瞬间的事情。

有报刊记者打电话来表示想采访他,连洋想了想,拒绝了:“对于我家里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吧。”

葬礼的日子也不拖沓,他家的亲戚朋友并不多,零零星星地聚拢来吃了顿饭以后,问了他今后的打算,说些淡薄的安慰话,又很快回归了各自的生活。

孤零零的,终于只剩下他一个。

连洋将凌乱的家里收拾干净,带着父亲留下的日记本,出门想找个安静的公园看一看。看看他不在的那些年,父母的生活。

公园是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新的城南公园建立以后,这里就渐渐荒废下来,连名字也没有。连洋找了张靠树的长凳坐下,正好遮蔽阳光,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口袋里,他翻开日记本,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2008年3月9日,晴。跟儿通话五分钟,妻讲了三分半,我只得一分半,他那边工作顺利,也有人陪伴,我很安心。”

“2008年4月25日,阴。买菜回来在小区里偶遇老陆,问起儿在外情况,我本不欲多说,但又怕儿放假回来被追问不休,只好和他说。他言语间满是只有自家孩子优秀几分,我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只想压一压他那气焰。”

“2008年4月30日,多云。儿终于确定劳动节假期会回家来,我和妻都极为欣喜,打扫了家里,连菜单都早早拟定好了,全是他爱吃的。”

“2008年5月1日,雨。突降大雨,在车站久等儿不至,回家来才知计划取消,儿要加班,我和妻都理解,只可惜了做好一桌的菜。”

“2009年8月9日,儿再次提出过段时间接我们去A城住,我知他孝心,但我和妻都不愿给他多添麻烦。有些后悔之前将他推得这么远,幸而他过得很好,别的我也再不多求。”

“2011年1月18日,阴。心脏不适,住了几天院,幸好儿没有打电话回来,免得他多担心,影响自己工作。妻的记忆越来越差,医生说是老年痴呆症前兆,有时忍不住会想,要是有儿陪在身边就好了。妻也常常会念叨着这念头。”

“2012年6月1日,晴。儿童节,想起儿小时候总是赖着我和妻,我俩打趣问他要是以后工作结婚了还这么赖着父母怎么办,他一脸认真回答说,那就把我俩装进书包里一起带走。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动作,我到这时竟还记得。他近来工作不顺,人沉郁许多,我脾气急时又管不住自己,两人总是争争吵吵,不欢而散。”

“2013年10月25日,雨。从前做的那些,自以为都是为了洋洋好,却原来,他一直都为此恨着我。算了,恨就恨吧,他要是能心里开心些,也好。要是能回来看看我和妻……”

……

……

连洋将日记本翻看了一页又一页,透过这些字,他仿佛第一次看见了父亲包裹在那坚硬外壳假象下的柔软的心,那颗心曾小心翼翼试探着想向他靠近,却一次次被他用自己已经健壮的臂膀抵挡开去。

他心里那个固执强硬的、爱面子的、从不关心他想法的父亲,其实脆弱、孤独、并且一直一直都爱着他。可惜,他已辜负了父亲太多。

连洋的身旁来来回回走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有小孩不停讨要着果汁喝的母子,有年迈的老夫妻,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妇,有兜售小零食的小贩。只有连洋一个人像被定格在了那里,手里的日记本被缓慢地翻过。

直至日暮时分,已没有充足的光线让他看清楚上面的字,连洋终于合上本子,拿出手机站起身来。手机短短一个下午没有使用,竟是已经积攒了许多的未接电话与未读短信。

有小雪发来的:“你还好吗?这一次不告而别是我做得过了头,这些天我认真想了想,我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总是包容我,我也想学着去理解你,我们和好,好吗?不要不接我电话。”

有孙代表发来的:“打你电话也不接,我想说,关于合作方我们最后还是决定选择你们公司,这事对事不对人,我更看重的是产品的市场潜力。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还有同事发来的:“裁员名单已经出来了!小许那“长舌妇”终于被踢走了,没有你的名字,你在家放心吧!好好陪父母!”

连洋低着头一条条看完这些短信,突然手机屏幕画面一变,有个陌生电话打了过来。

“喂。”他接起。

“喂,连先生您好。”对方是个甜美却陌生的女声,“首先要祝您生日快乐,您上星期在我们星乐蛋糕店预定了今天的生日蛋糕,现在蛋糕已经做好了,马上送货员就会把它送到您的家里,请您注意签收。”

“谢谢。”他轻轻说道,“已经不需要了。”

“这……”

对方疑惑不解间,连洋已挂了电话。

连洋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生日就是在公园里的这棵树下过的。那时的公园还很热闹,父亲气喘吁吁地从很远的地方买来奶油蛋糕,母亲给他戴上纸折的皇冠,三人围坐下来,连洋的脸被烛火映照得亮亮的,闭着眼,许的愿望是希望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

他从不隐藏这愿望。可听人说,生日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应该是真的吧,要不然,愿望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在他的朝暮不至里,怎么会就这么被时光悄悄带走了?

从此后,漫长的光阴里,再无人盼他归来。

他捧着父亲留下的日记本,抵住胸口,在傍晚无人的公园里,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全文完)

前情可看朝暮

长按二维码下载【每天读点故事】

收看更多精彩故事

「每天读点故事app」——你的随身精品故事库

如长按二维码无效,请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

朋友 图片 表情 草稿箱
请遵守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