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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斯人若彩虹 (1)

楼主:青春好书阅读榜 时间:2018-09-19 12:43:17


楔子

京郊十二月中旬,零下13℃雪夜。

延庆县附近山峦皑皑,柳沟古城内有一块相对宽阔的观星场地,是队伍半月前商讨决定的定点观测基地。这一带远离城市光污染,大气透明度较高,傍晚时分架设完毕的拍摄器材,在野外只留下漆黑的轮廓。年轻的人们在防潮地垫上围坐成圈,裹着层层冬衣、绒帽暖靴,守候良时。

英仙、双子、象限仪,人类定义的北半球三大流星雨里,双子座最守信用。

今年的极大值将会发生在今夜,峰值几乎持续一天左右。肉眼可见的盛宴,无须借助任何特殊的天文器材进行观测,但北京五环以内都不是理想之地。如此乡郊野外,相对明亮的天野,或许是帝都上空弥足珍贵的一块宝藏了。

“叶老师,给。”

身旁靠近一位男生,天寒地冻的,戴着御寒手套的叶鲤宁接过保温瓶:“谢谢。”

那男生打着手电筒,用光束照了照旁边的三脚架,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兴奋:“就要来了吧,叶老师?”

“快了,再等等。”

连虫鸣都悭吝出没的冬野,眼眸盛雪,颊畔有风,叶鲤宁眺望着辐射点附近的区域——那片夜空,正平静地等待如约而至的天外来客。

“这还是我第一次参与双子座拍摄,叶老师您呢?”

远山不语。

瑟瑟夜风贴着耳罩吹过,叶鲤宁灌了一口热水,等那份温暖顺着咽喉落进胃里,他娓娓分享自己的见闻:“第一次观测双子座,是1998年。那一夜的天空条件很理想,甚至超过预期,流星群的ZHR(每小时天顶流星数)达到了140颗。”具体情形,光靠语言讲述显得乏力,叶鲤宁摆摆头,笑迹同他冲锋衣上泼墨般的黑色一起,与青山雪夜融为一体,“见过的人,恐怕一生都不敢忘记。”

“酷……”男生双手揣在衣兜里,原地跺脚驱寒,突然感兴趣地八卦,“您跟流星许过愿吗?”

“没有。”

手腕轻轻晃动保温瓶,原来已不知不觉见底。越野车后备箱储放了足够的食物和热水,叶鲤宁折步前,将男生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戴好,拍拍他的肩膀:“小心冷。”

有女学生窝在越野车内捯饬手机,察觉有人拉开车门,隔着口罩“唔”了一声。

叶鲤宁矮身坐进车厢,取了些苏打饼干出来,分给她一块。

“怎么不去聊天?”他指指场地中央席地围坐的人群。

“冷飕飕的!”女生挥挥手机,“还不如窝在这儿听节目。”

他颔首,往齿间送了块饼干。

“调频?”

“哪啊,网络电台啦。”女生爽快地拔下耳机插口,将原本已达中部的进度条重新拖回起点,“来来来,一起听!”

车内的温度相对暖和,融掉他从外头带进来的一身凛冽,他继续送第二块饼干。

“来了!来了来了!”

前线负责盯梢的男生蓦地呐喊。

叶鲤宁降下一掌宽的车窗,黯然无光的荒野里,一片欢呼雀跃代替了四下透骨奇寒的温度。

“哇——”

“我也看见啦——”

“哪儿啊,在哪儿啊?指给我啊!”

女生见状连忙开门跳下去,将手机留给叶鲤宁保管,砰地甩上车门:“我先去了啊,叶老师!”

他点点头,合掌拍掉饼干屑,才拾过手机,光影未灭的屏幕上是一个收听网络电台的app。摘下耳罩,恰逢垫乐拉出悠扬的曲调,耳闻间,是电台主播陌生却动听的念白:

……

在如歌岁月里找到你,

在每一个可以稍作停留的时刻,

讲述这样的故事给你听,

让你听到十年前,我还不知什么叫作预计未来,

十年后,我已经开始在未来里诉说过去。

在如歌岁月里找到你,

在每一个可以稍作停留的时刻,

讲述我遇到的人给你听,

让你听到十年前,我和他擦肩而过。

十年后,你会不会留下来,成为我生命里一个耀眼的角色。

……

雪色之上,盛宴徐徐拉开帷幕。以双子座附近为辐射点的区域,开始有一道道蓝色弧线划过天际,被信守一夜的人们共享。

车内的人调整坐姿,在后颈枕了一条胳膊,偏头望着车外。

……

宇宙尘埃在接近地球时,因受引力摄动而被地球吸引,与大气层摩擦燃烧所成的光迹,成全了流星的美名。

转瞬即逝的相遇,也要相遇。

纵横四海的陌路,哪怕众里寻他,也依然要找到你。

 

Chapter 01 灯草迷迭

“姐,你今天晚上要值班吗?”

倪哲的微信在手机里躺了半个多小时,倪年才检查完毕回到科室。

由于属相吉利,今年是生育高峰年。二季度才刚过完一半,妇产医院整个产科早已忙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倪年所在的六病区经常有30个以上的产妇需要护理。同病区一位护士的女儿高烧不退,倪年便主动和她调了工作班次,让对方放心回家照顾孩子。

给弟弟回完信息,倪年和晚班同事交接好工作,便去更衣间换了衣服。离开时经过一间病房门口,看见护士长还在和孕妇交流,倪年探进半身朝她们挥手再见,那孕妇开口笑道:“倪护士下班啦?”

“嗯,要好好休息啊。护士长,我先走了。”

护士长点头,见倪年毫无察觉,便提醒般指指脸颊。倪年一摸,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戴着口罩,连忙屈指勾下两侧耳挂,离开前留下个不好意思的笑。

“小倪护士长得真好啊,巴掌脸,大眼睛,不笑的话特温驯,一笑起来又迷人。”孕妇轻抚肚子,“我啊,就爱天天看着她,这要生的是个闺女,指不定能和她一样漂亮呢!”

护士长被逗笑,望着倪年刚才站过的地方,点头:“小倪挺不错的,专业扎实,肯助人,也好学,做什么都很耐心。”

今天礼拜五,下午系里没课,倪哲就收拾东西回了家。住了三年的房子,面积虽小,但在姐姐的布置下井井有条,像间小户型的样板房,简单又不失温馨。偌大的帝都,落脚的地方就是家。

亲姐在短信里说想吃鱼仔粥,做弟弟的便不辱使命,努力满足白衣天使的一切食欲。饥肠辘辘的倪年吃了两大碗,感觉胃都撑大了一圈。饭后倪年拆开一箱快递送来的包裹,把捣鼓手作的各类原料拿出来分装,倪哲在一旁熟练地打下手,帮忙分拣。

“对了阿哲,你们系那个追你追得特勤快的小尾巴,还有没有下文啊?”

倪哲双手顿了顿:“哦……她啊,挺麻烦的。”

“麻烦哦?”倪年盖上存放凤眼菩提子的木盒,抽空打量他快速红起来的耳朵,“可我觉得蛮可爱的啊。”

“可爱……吗?”倪哲低语,红晕很快从耳朵蔓延到脸上。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姐在逗自己,倪哲窘迫得很,拿过倪年手里的盒子,“不是要和司徒姐视频吗?快去啊。”

天朝正值《新闻联播》时段,苏黎世那边差不多中午。视频一接通,司徒今顶着一头酷到掉渣的黑人辫出现在窗口里,倪年当场被惊得合不拢嘴。

“把嘴闭上,我都看见你的扁桃体了。”

“……”倪年继续瞪眼,“下次你剃个‘莫西干’,能直接看到我的十二指肠。”

司徒今往唇间塞了根烟,火机啪嗒一声,然后比了个中指:“我认识你和伍月五年了,无聊的‘黑长直’们,敢不敢换个发型?”

倪年瘪嘴。

这么一想,原来大家都认识五年了。

五年前,倪年、伍月、司徒今是在参加一次全球规模的《哈利·波特》读者线上活动时认识的。伍月和倪年同年,司徒今大了她们一岁。伍月和倪年当时都是北漂求学狗,司徒今虽然移居瑞士多年,却是个看天安门广场升旗长大的北京妞。时间一长,她们渐渐从关系一般的网友,飞跃成了知根知底的死党。

搞插画的司徒今有一个个人网站,是她一位全家移民加拿大的发小陈勒贡献的。起初只是私人性质的空间,后来,极度缺乏人文情怀的半吊子司徒今被朋友们说动,开始在网站上义卖作品。伍月家做石雕生意,懂篆刻,便将自己捣鼓的印章弄上架出力。倪年也没掉队,她会制作手工饰品和佛饰,比如古典发簪、琉璃耳坠、手钏念珠之类的,被司徒今冠名为“妇幼保健界DIY一姐”。

身为一名曾经的京城小公子,陈勒最引以为傲的个人头衔就是“妇女之友”。丝毫不介意和娘子军厮混的他,只对一点感到不可思议,那就是如此“斯莱特林”的司徒今,居然能和倪年、伍月这么“格兰芬多”的女青年成为朋友……

至此,铁四角成立。义卖网站也更名为9¾,作为结缘的纪念。

和司徒今视频完,倪年去洗了个澡。出来后继续坐在电脑前,打开9¾的网址。网站从设计建设到运行维护,都是职业IT人士陈勒的手笔。虽然这家伙整天自诩“一条优雅的硬汉”,喊伍月“伍妈”,叫倪年“小老婆”,但认真捯饬起本业来,连成日骂他骚包的司徒今也深感给力。

由于一些材料告罄,网站上倪年专区的部分货品都撤了图。因为和陈勒有时差,现在材料到手,她便自己将它们重新上传。后台交易显示今天有顾客拍了两只岫玉珍珠发夹,明天得包装发货,记到备忘录上后,倪年关机睡觉。

“晚安。”她轻声对床头相框里的那对夫妇说。

夜晚朝着明日边缘滑去。合眼的那一秒,她像每晚临睡前一样,觉得现有的一切,都已经很好。

 

周六排到晚班,整个白天可休,躺不住的人还是起了个早。

倪哲睡醒打开房门,听见小阳台有水流声,走过去一瞧,果然是姐姐在洗衣服。他蹙眉,回身去厨房拿了副塑胶手套,刚睁开的睡眼被屋外的阳光照得越发惺忪:“怎么老是忘记戴?”

倪年正在漂洗他的衬衣,长发如瀑,随着动作一荡一荡:“不用了,姐这就洗完了。”

结果倪哲就那么举着,倪年拗不过,只好接过来乖乖套上:“败给你了。”

他得意,挠着头去洗脸刷牙,顺便问:“今天我和同学去图书大厦,你出门吗,姐?”

“嗯,要陪伍月去找做旗袍的铺子。”

铁四角里,坐标相同的倪年和伍月是线下来往最频繁的一对——她们大学相识,毕业后又都选择了留京工作。两人身上都打着背井离乡的标签,互相照应,彼此关心,感情好得像认识了二十年的姐妹。

两年前,伍月在这座人来人往的城市,遇见了红线那头的人。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当时那位买家在9¾上拍了件伍月篆刻的印章,配送地正是北京,两人便约好同城交易。大约是那日什刹海的风太轻,拂过杨柳的瞬间也带来了一起可遇不可求的爱情。

伍月被买家同志绕着整个皇城穷追三个月不止,最终缴械投降。

再一晃眼,这都要嫁为人妻了,倪年也自然接到了伴娘任务。

由于婚宴上需要中式礼服,伍月便打算找家裁缝铺定做一身旗袍。北京城里老裁缝那样多,有选择恐惧症的美娇娘倒是没机会犯难,因为陈勒家祖上就是做这行的。东四南大街灯草胡同里,那位曾经“一刀剪出一件旗袍”的陈宝斋师傅,就是陈勒的太爷爷。家传手艺代代相承,结果陈勒他爹志不在此,拱手就把家族使命让给了兄长,然后一家三口移民加拿大去了。陈勒隔三岔五自嘲,他太爷爷要是知道他爹做了“卖国贼”,非得从八宝山寸土寸金的人民公墓里气飞出来不可。

在这个路盲批量生产的年代,倪年认路能力一流。日光照耀中的深巷,明亮宁和,青砖灰瓦下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前老槐树的树影在沟壑纵横的木质门牌上静静斑驳。倪年看看上面“陈氏制衣”四个繁体字,应当就是这里没错。她轻手推开大门,目光滑进去,看见院子中央有多只白鸽走走停停在啄食。她和伍月跨过石制门墩,一块儿往里头走。

这座四合院进制虽然不大,但颇有年代的房体墙壁都保留得相当不错。四周护壁的古藤,廊下盆栽的绿植,都生得郁郁葱葱,在初夏时节绿得晃眼。透过正房那一排朝南的花格玻璃窗,可以看见屋内有人在营业,隐隐传来抓耳的戏曲声。她们掀开门帘进店,恰逢被一个身着藏青长衫的中年店员撞见,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客人让他眼前一亮:“哟,二位好啊!定做衣服是吧?”

“对啊。”伍月也答得干脆,“是陈勒介绍我们过来的,他说可以直接找你们老板。”

“哦,阿勒啊!”那店员恍然,“那你们坐这儿等等,我去叫我们老板来。”

“谢谢啊,那麻烦您了。”

“甭客气!”

那京剧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咿咿呀呀,是没听过的曲目。倪年拎着包立在原地,候人的间隙四下环顾。

这家裁缝铺给人的整体印象比较上世纪,紊中有序,陈设怀旧,连雇用的裁缝师傅也全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者。墙壁上垒着层层布匹,制好的成衣挂成几排,吊着明细布条。倪年凑近去看,写的顾客姓名及联系方式。作坊内摆着数台比双人床还大一些的案板,案上垫了深色毡子,又铺着垫布,量具诸多,一卷卷各种颜色的线码在那里,整整齐齐。

那中式藏青长衫似乎是这家店的店服,人人着其。

除了距离倪年五步开外,背身站着的那位。

院外的日光迈进来,被窗格分割成块,光柱中有灰尘轻扬。那男人站姿挺拔,灰黑西裤垂坠笔直,素雅无尘的白色衬衣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无比干净,干净得像是方才经过院子时偶遇的那些白鸽,眨眼间化成了人形。有条旧皮尺软趴趴地挂在他肩颈上,他低着头,只专注案前的工作。

旁边的剪裁师傅下刀利落,铁剪咔嚓作响。再远一些,有店员手中针线翻飞,口里随着那戏曲节拍自在唱念。倪年看着那个背影,那男人握着一把蒸汽熨斗,动作细致,旁若无人地烫着一套绛红衣物。

被这突兀又融合的画面影响,倪年默不作声地赏了良久,不知今夕何夕。

“伍月小姐?”

“我是,您好!”

耳边飞入交谈,倪年扭头,入眼的同样是位打扮讲究很有品位的男人。佩戴金丝眼镜,眉宇间温润横溢,正从案板与案板间的狭窄过道绕过来,对伍月说:“阿勒说这两天会有朋友到店里来,陈政——陈勒堂兄,你们好。”

她们被请到一旁坐下。有陈勒事先招呼,这趟定做八成得陈政亲自动手,不过这价钱哪怕不谈,也不会高昂。陈氏制衣历任老板又都气度慷慨,伍月同陈政聊得投机,倪年端着红枣茶,聆听间又望了那熨衣男人一眼。

案板上被碰倒一卷线筒,骨碌碌滚过,他的心无旁骛被打断,始终挺立的身形终于斜了斜。线筒被他扶起,放置在一旁。

顾自而处。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在意作坊内其余角落发生的一切。

“是这样,不瞒你们说,待会儿我要出门应个饭局。所以样式、面料等等,今天恐怕无法亲自给你们敲定下来。”陈政实话相告,反身拿到条皮尺,询问着,“就先测量一下你们二位的身体尺寸,如何?”

伍月说没问题,陈政便引着她们往里间去,礼貌地说:“我们铺里没聘女裁缝,请勿介意。”

倪年闻言又扫了遍屋子,果然除了她们二人,皆是男性。这陈政长得温良无害,伍月倒也放心。毕竟是靠手艺和口碑立足的老字号,老主顾长情新主顾不断的,这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她们还是信得过的。

“那当然,不碍事。”

陈政扶扶金丝眼镜,越过伍月看向她身后的倪年,半晌,对一个方向扬了扬声:“老叶,过来搭把手,帮忙替这位伴娘小姐量个尺寸。”

时间如滞,两秒后,远处一心熨衣的背影终于舍得抬头。

那白衣黑裤的男人搁下熨斗,鞋跟半折,头颅随身子稍稍转过四十多度。他与倪年隔着数米,互相无声打量。而远远投进她眼内的,是气质清俊,与背影完全匹配的面堂。

叶鲤宁收起视线,边举步边把衣领上的软尺摘下,半拍后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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