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消失在捕梦网中

初之时刻2018-07-02 09:23:32


2011年,她们在成都团聚,而我在北京,她们写下这纸条拍下,发给了我。

“大王,我们想你。”——三人各自签名:爱妃刀白凤,下饭甘宝宝,皇后窦漪房




你突然跟我说,成都在下雨

街头巷尾,那起伏的雾帘

梨花纷乱而干净的白,沉落

在青与橙调和的日暮中

一张张翻过这城市的照片

阴雨让车灯与喧哗,那么耀眼


常青树掩隐的高楼

装满了猫腻,情趣和闪亮的夜

一块缺角的天空

是我落下的灵魂

突然之间竟感觉空空

就像被地心引力抛弃

悠悠飘浮在太空

而你们,在彩色星星上烤焦糖布丁和曲奇饼干

嬉笑,拥抱,对骂,大哭

做着我此刻想拥有的一切


——《致此时下雨的天空》



(旧诗,写于2013年3月7日 )


一转眼离这首诗写成已经过了三年,现在还记得写它的心情。当时受了刺激,最好的三个朋友,在一起悠闲地烤饼干吃,还发微信给我:你猜猜我们在干什么啊?


这种被惦念,但是又无法与她们相聚的感觉让我百爪挠心。


你们扯过纯棉的化妆棉吗?质地非常紧实,细看可以瞧见一丝一缕的棉絮,那时候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


但是时间的手终究还是把这样有韧性的关系扯开了。不是不愿意在一起,是无力感。心力有限,无法靠身体维系,只有思念和记忆还在穿针引线。


昨晚我梦见她们中的一个——苏。


就是她在诗里告诉我,成都下雨了。几千公里外,我看到照片里青灰色潮湿的街道。


怎么会突然梦见她呢?梦里梦外都是一样,她丝毫不变,大部分时候给人不好接近的印象,我们一起回答历史老师的问题,对答如流,我竟然能背出所有年份。


苏以前是我们班长,十三岁的夏天她像个假小子般顶着西瓜头,在班里人缘极好,记得她坐第四组第一排的时候,常常转过来跟后面的人说话,笑起来眼睛都快没了。


她属于瞩目的人,是年少时每个人身边都会有的那种放肆的优等生。她打抱不平见义勇为,但是开起玩笑也令人发怯,作为双子座,她口才好,反应快,成绩拔尖,男生女生都服她。


十五岁初中毕业,我们在校园遇到,我第一次发现她变得不一样了,我注意到她长发落肩,穿着裙子,双腿笔直而健康地在接近傍晚的阳光里闪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惊异,原来她已出落得这么漂亮。


长大后,在我脑中她最经常的样子就是长发垂在双肩,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托手机,专注地刷着屏幕,但是你说什么,她都会回应。


我们一起在北京读书四年,苏所在的中国政法大学离我太远,每次见面都是跋山涉水,所以聚少离多。大三那年冬天,我内心进入了瓶颈期,剃了光头,第一次知道头发最大的功能是保暖。


苏得知我状态不好,一大早坐车过来看我,抵达已是中午,我那时暴瘦了十来斤,每天作息颠倒,她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们如久违的家人一般拥抱。


她陪我去买棉帽,我们在人来人往的五道口,试了一顶又一顶,我问哪个好看,她说都好看。可当我望着镜子中憔悴的脸,一点都没有二十一岁的生机,戴上帽子,头部被严严实实包裹,看着像抗癌病人。


有次去澡堂,阿姨问我,你是拍了古装戏吗?剃这么个头?


我说没错我演阿哥呢哈哈哈。


走进浴室更衣间,在女孩堆里外衣内衣全部卸去,最后摘下帽子,聊天的女生们都瞬间压低声音或者停止语言,一群赤裸的人,看着一个完全赤裸的人。


那段时间,我似乎与外界不太有交集,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人生中的又一个循环到来。也许在转化什么,虽然转化的时候,既痛苦,又漫长。


而她来陪我,像暖洋洋的太阳照入。那天我们才相聚短短几个小时,她就要返回学校,因为太晚了没车。我们在天桥下告别,她坐上车后,没多久,我收到一条短信,现在还记得其中一句话:每次见面都怕这次见你就是最后一次,有时感觉你会突然人间蒸发,像水蒸气那样消失。


她亚麻色的头发颜色已经变淡,我喜欢她的手,是有福气的手,细长却饱满。我们并没有一起出生入死过,我们只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年轻人,很平常地彼此陪伴长大而已,可那一刻我突然产生难以描述的卑微感,那卑微竟然赋予我力量,我回复她,我说不会的,我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消失。


临近大学毕业,我们搬出了学校,分别在自己实习的公司附近租了房,见面方便很多,我们疯玩各种音乐节,走街串巷,喝茶聊天,形影不离。她涂深色指甲油,喜欢安静等待,每次见面都会先冷场几分钟,然后恢复神经质。


我以为我们可以在这个城市共同生活很多年,毕竟在这里,苏真的是我认识最久的、最亲的人。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实习结束后,她回到成都工作,收入丰厚却也十分忙碌,经常通宵加班。


我问,你什么时候杀回北京啊!


她说,我想啊,但是……


不了了之,不了了之。她多么优秀啊,所有从北京回到成都的人,一开始,都难以适应那悠闲。


她回忆说,当初跟你在一起还真是疯狂,做了很多不会干第二次的事。


可那也是我不会干第二次的事啊。比如我大学拍的唯一一组人体写真,就是她“献身”协助完成。


还记得我们在摄影棚,面面相觑。她说,听你指挥。我说,那脱衣服吧。


她说好。


我问,你会不会不好意思?


她说哎呀不会这么熟了。


苏一向性格沉稳,小时候就如此,但是我还是感觉到她的紧张。我也很紧张。那天,作为一个业余模特,她很专业,作为一个专业摄影系学生,我很业余。


我们时常拍着拍着就笑起来,直到她强忍住说,快点拍!我才站稳继续,收回情绪。


读书的时候她住校,我走读,我们从没住一起过。即使同性,要在另一个人面前放下所有避讳,赤裸全身,也是不容易的事啊。


出了摄影棚,她说,这事儿我这辈子就干这一次。


我说一样一样。


回到宿舍我一张张修她的照片,镜头里的她好像陌生人般,我端详每一寸皮肤,端详她的表情,有好几次,我发现她的表情亦正亦邪,兼具幼女和巫女的力量。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神秘起来,我也说不好。真是奇怪,与她对话,她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但你总会忘记她的回答,就好像她的语言被施了魔法。


是的,神秘,尤其对感情,她甚少提及,对爱情并非不信任,只是都交付给了一个难以忘记的人,非常、非常年幼的时候爱过的人,现在依然盘踞在深处,堵在洪流的出口。为英俊的男人尖叫是我们从小就爱干的事,但是那肤浅的心动,我们比谁都清楚,转眼便抛在脑后。


唯独一个名字,可以让她沉默,可以使她丧失幽默,剥夺她的当下,让所有的玩笑都停止。她会严肃起来,一系列不属于她的动作出现,耸肩、轻微叹息、把玩手上的勺子。


有时候看着她,我想,我错过了了解她的最佳时机。


她脾气直率,但在很多时候又隐忍。坦白说,某些层面来看,她是我害怕的人——总是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又不说,她笑着望过来,眼神轻佻却警觉,你被她注视,会感觉越来越心虚,心虚一些根本没有的事。


更可悲,我又间歇性嘴拙,而她的语言艺术多年保持稳定的高水准。我与她“势均力敌”的友谊,或许只是侥幸的结果。她让着我。


有一次带她去朋友家,我缺心眼地和朋友相聊甚欢,把她一个人放在一边,现在看来,说简单就是不懂人情世故,说复杂就是毫无觉知,说难听就是被宠爱总是有恃无恐。


她竟然一个人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坐了四个小时,等着我。玩手机,睡觉,喝饮料,沉默,发呆。不惊扰也不抱怨,好像不存在一样。直到那朋友提醒我:喂,你不管她吗?叫她一起来玩啊,她一个人在外面呆了半天了。


我还大大咧咧说,没关系,她愿意玩自己会过来的。


后来我越想越愧疚,以至于多年后,我一想到她就会想到这件事,越来越难忘,越来越清晰,成为我对她过意不去的一道山脉了。


虽然她说了很多次,没事啊,我完全没事啊!


可是我心里有事啊。


她是大气的,一些事情,我执着的,对她而言,抖抖就落了。她一直有更好的朋友,我也是。但我觉得似乎很多很多年前和她就在另一个地带熟识了,不是在中国,不是四川,也不是这个年代。


我喜欢听她讲故事,她讲《大劈棺》,讲一部电影,讲某个特别的人,这种时候她便好像黑洞,把我们全部吸引进去。人真是奇特,各有神通,想来处处都是惊喜,就像我对她念念难忘的,竟然是讲故事的神情。成年后的我,还会像小孩一样追着一个人问,然后呢,然后呢?


她有这样的本领,可以在每个人眼里读到星辰,然后用神秘的语言,点亮它们。


年初,我跟共同的朋友问起苏的近况,听说她交往了一个男朋友,一周见一次,看看电影吃吃饭,剩下的时间各玩各的,谁也不拉扯谁。


这好像的确符合她的个性。她一直在主宰着自己,即使不可逆的力量想要干涉她的人生,她也能在妥协和自我中找到平衡。


……今天只不过梦见她了而已。写下了“梦见她”三个字,便自然而然写下关于她的故事,她在我这里略显单薄的故事,是她生命一片小小的剪影。


我答应了她很多事,兑现的却没有几件。我们曾经商量好要一起纹身,图案都选好了,我们要纹一样的鲤鱼,然而我退却了,她做了,只不过把鲤鱼换成了一张捕梦网。我婚前的最后一次长假,回川与朋友们见面,她走在前方,纹身在夏天白色的丝质衣衫里若隐若现。


她说:鲤鱼是与你的约定,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去纹那个图。


她扎起长发给我看后背的捕梦网,那么鲜艳夺目,在一个成熟女人干净的皮肤上,无数意义贯穿其中。


好笑的是,我竟梦见一个身上纹着捕梦网的女人,这到底是谁的梦,谁又在谁的梦中?我不知道,就像她讲的,我们的生命早已彼此交织。这是她十七岁时对我说的话,而我现在才明白。





2016年3月15日




世界给我留下印记

我把印记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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