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斯人若彩虹(7)

青春好书阅读榜2018-02-12 18:50:47


小时候,倪年是家附近出了名的爬树高手。全然不似如今这般温驯耐心,彼时性子乖张,胆大调皮,在爬树这件事上,同年龄段的孩子里头不论男女,她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个嗜好缘起她的父亲倪和平,可谓女承父业。但后来渐渐长大,又被他以“大姑娘家爬树不文雅”为由叫停了。相应地,倪和平改变方针,一到假期便带倪年去爬全国各地的名山,好让她一身劲头有地方使。

那日叶鲤宁撞见她霸气侧漏的颠覆性行为,面上虽然什么也没说,指不定心中飞奔过了一万头羊驼。倘若他知道她曾只身走过华山南峰悬崖绝壁上的长空栈道,搞不好会当场献上自己的两块膝盖骨。

想到这里,正在做验血初筛检查的倪年心底好笑。

今天院方组织全体医务人员无偿献血,红十字血液中心的三辆采血车前排着分批过来的人。倪年体质很好,当年高考完后就去领了本献血证作纪念。一旁抽了300cc血量的麻醉科主任医师刚走,通过检查的倪年就伸出胳膊:“麻烦帮我扎在左手,右手一会儿还要干活。”

针头扎入静脉,殷红色液体顺着透明管子流入血袋,倪年开小差想,换成叶鲤宁那样惯用手为左手的人,应该会扎右臂吧?

等等,她干吗老是想到他……

抽完血稍作歇息,倪年领着血站送的牛奶回住院部。刚一踏出电梯,护士站里便有同事朝她说:“倪年,你有个朋友过来找你,我让他到那边休息区坐着了。”

“男的女的?”

“男的。”

朋友?男的?

倪年满脑门问号。她在北京的异性朋友不多,就连医科大护理学院的五年同班同窗,也是清一色的女生。又不至于是倪哲,产科六病区人人都认识他是她弟弟。

她掂着牛奶走到休息区,里面坐着三三两两的家属,一时间找不到熟识的面孔。直到片刻之后,末排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人缓缓起身,倪年立在与他刚巧形成对角线的地方,整张脸刹那间褪光了所有血色。

她动弹不得,一阵阵不可控的目眩当头袭来,晕得前方只剩一片无望的白光。

韩序踌躇着没迈开脚步,这一犹豫,只够眼睁睁目睹她手里的袋装牛奶啪地掉在地上。

“年年!”

 

过道无人,一男一女面对面静坐。

狭长的走廊横在他们之间,更像一段失落三年的光阴。倪年视线低垂,丝毫没有落到韩序身上,只盯着铺地的花色砖块,好像眼前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墓。这样的沉默令人难堪,韩序把手伸进口袋里掏烟,想想身处的环境,只好作罢,换口气问她:“你有没有好一点?需不需要做个检查?”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里?是在晋光小学门口,还是在开元寺的东西塔下?居然已经记不清了,出窍良久的倪年回了神,语气淡得像碗未加盐粒的清汤:“我刚献完血,供血不足引起的头晕而已,你没必要想得太复杂。”

还是讲了话。她早就决定,再也不和他讲话的。

久别重逢,终于这样坐到她面前,韩序竟然觉得无所适从。回想起方才倪年突然昏厥在地的一幕,他拼命按住百般情绪,眼里的细微情愫却怎么也藏不住。撑着发热的内眼角,韩序故作轻松:“倪哲呢?是念大三了吗?”

“该大四了。”

“他还好吗?”

“每年都拿奖学金。”

“是了,你们俩姐弟从小到大成绩都好,不像我。”韩序往椅背上靠,勾唇自嘲,像个没事瞎打听的大哥哥,“交女朋友了?”

“没有。”

“不应该啊,我记得他——”

“韩序。”

她终于不再对着地面说话,冷静地朝他对视过去。那张一度破碎的脸,当下明得像块完好无缺的镜,把前尘往事一股脑地全都照了出来。倪年望着他琥珀般的漂亮瞳色,恍然如梦。曾经张扬跋扈的少年心性,如今被束缚进了规规矩矩的楚楚衣冠里,端正有余,潇洒不足。

“韩序,清醒点。”她眼底无澜,探不出任何转圜,“你明白的,我们两家人之间最不需要的一样东西,就是叙旧。”

只这一下,他如鲠在喉。他悄悄看向她空空如也的细腕,那里,竟然已经没有了那条银链子的踪迹。

“我很想你,年年。”

倪年别过脸,让这独白扑了个空。

“我服役期满回到泉州的时候,你们已经卖掉了家里的大厝,至此音讯全无。三年,不,算上我在部队的两年,五年了,我常常想如果你们再也不回家,我是不是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家?她被这个字蛰到:“房子都卖了,何以言家?”

胸口仿佛被抡了一锤子,韩序闭上眼,良久后睁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如果你愿意,我会替你和阿哲把屋子买……”

“赎罪吗?”倪年打断他,唇边扯出凄恻的笑,“别闹了……”

膝头的手指慢慢蜷拢,刹那间他双目通红。

“我并不想见你,但你找到这里,其实也好。”时间本就欠了他们一个割袍断义的机会,如今说清,日后彻底陌路,“韩序,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了。无情也好,狠心也罢,都算我的。”

“年年,我求你别这样……”

“除了倪哲,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这样说着,最后凝视他,那副阔别已久的深情眉眼,到头来终成祭奠,“你就当作是我不够宽宏善良,有些事,就是穷极一生,也没办法原谅。”

 

窗外是夜,灯火点点。

倪年披着吹干的长发回到房间,听完伍月的几条催促微信后,不得不打开电脑登上语音软件。

日前司徒今在网站上发了条广邀同好的公告,本着兵不在多而在精的考量,9¾迎来了几位各有所长的新成员,于是便约在今晚开内部聊天大会。倪年进到频道,大家都已经侃开了,恰好赶上陈勒没正经的吐槽:“真的,你们别不信爷,这要是打起仗来,像伍妈和我小老婆这么有觉悟的女人,八成冲锋陷阵,不破楼兰终不还。”

有人随即便问:“那司徒呢?”

陈勒呵呵:“她?隔江犹抽万宝路。”

一瞬间人人笑翻,都以为司徒今会开麦叫陈勒“滚”,没想到她在公屏上回了一个“准”。

迟来的倪年和大家打了个招呼,房门被叩响,她扭头,是端着碗勺的倪哲。他已经放了暑假,知道老姐今天献了血,便煮了桂圆红枣汤给她补血养气。

“医院里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吃晚饭时就发觉倪年食不知味,于是做弟弟的此刻问道。

她舀着一颗桂圆,点点头:“嗯,科室里的事。”

倪哲没疑心,顾自坐下来,瞥见床头那个泛旧却一尘不染的相框,便伸手拿过,笑了笑,说:“好奇怪,我明明从没亲眼见过妈妈,但每次看着她的照片,都觉得这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吧。”

沉闷一天的倪年这时终于弯了弯嘴角。

那是倪家夫妇的结婚照,将近三十年的旧物,相片上新郎气度昂藏,新娘清风优雅。他们的母亲魏伊人,曾是闽南交响乐团最年轻的第一小提琴演奏家,也是鲤城魏家唯一的女儿,天生丽质,家门显赫。如此惹人艳羡的大家闺秀,饶是被家族以断绝关系相胁,也毅然嫁给了情真意切的倪和平,却在分娩二胎时突发羊水栓塞,未能救回,死在了产房的病床上。

那年倪年四岁。

她放下捧着的碗,伸手摸了摸倪哲的眼睛和鼻子:“你这儿,还有这儿,都长得像妈妈。”

他自己也摸一摸,笑容在灯光下有些单薄。把相框放回原位,倪哲起身说:“我去把锅里剩下的汤盛起来。”

倪年目送他走出房门,那些被他压在喉头的欲言又止,其实她都明白。聊天会还在进行,她继续吃着桂圆红枣汤,顺手登上9¾的网页,进入后台,发现一笔刚下单没多久的买卖。

对方拍了一套伍月篆刻的寿山石印章,一共四枚,分别刻着《千字文》的开头四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套印章当初花了伍月不少心血,定价略高,上架半年无人问津,这下终于卖出,倪年心头瞬间开了朵烟花。

她立马开麦报了个喜,接着仔细查看买家信息。荧光发亮的屏幕上,那几行小字仿佛带着炽热的温度,猝不及防间便朝她眼底拓去,烫得她心跳加速,美眸微瞠。

 

周末,国家天文台总部游人如织。

今天是天文台对外开放的公众科学日,除了十余家预约而来的学校团体,还有大量的社会公众前来参加活动,令平日异常安静的大本营拥有了一份罕见的热闹。叶鲤宁在活动区指导孩子们动手制作日晷、圭表和活动星图,趁大家用刚完成的日晷测量日影的空暇,他接起手机暂时离开。

倪年站在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旁,张望间,远远看见叶鲤宁在人群中朝自己逆行而来。依旧是毫不哗众取宠的白衣黑裤,好像这世间除此以外的其他色彩,放到他身上都是多余的。

她朝他绽开一个饱满的笑。

彼此打过招呼,接着倪年把印章礼盒交到他手中。

研究部有位同事刚刚晋升了职称,叶鲤宁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登上倪年提过的9¾,没想到还真挑中了份合适的礼物。他拆开来象征性地验了验货,倪年则变戏法似的拿出另一只小铁皮盒:“昨晚烤的曲奇饼干,送你一份。”

叶鲤宁莞尔,周围人来人往,他接过盒子打开,尝了一块,口感细腻酥软:“很香。”

这称赞很受用,她迎着阳光笑了笑。

“师娘啊——”

几米开外飞来吆喝声,他们下意识地扭头,只见一个身穿橙色T恤的志愿者满脸雀跃,正拨开人流朝他们小跑过来。不明就里中,叶鲤宁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倪年反射性地挣扎,耳畔却响起紧迫却不失镇定的嗓音:“之前在医院大堂,我帮过你一个忙。”

“……”

倪年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眼瞧着那个双目发光的女生飞奔到跟前,然而贴在她腰际的那只手,却叫人无法集中精神。

“哎呀呀,这回可是我师娘了吧!”女生冲叶鲤宁贼兮兮地抖抖眉毛,见其并未否认,立马对倪年笑得像朵花,“我叫雷蕾,是叶老师的研究生!”

腰被捏了一下,倪年忙做恍然大悟状:“哦!雷蕾是吧,叶老师提过你。”

“真的?哈哈!开心!”

就在三分钟前,正给人指路的女生突然目击到爆炸性画面,她忙不迭地拍身边同为志愿者的男同学:“天哪,快看快看!那边那美女不会是我师娘吧?”

“被你喊过师娘的女人,少说也有一个排了吧?我没记错的话,上次遭殃的是叶老师他亲姐姐?”男同学拆台道。

“……”雷蕾斜他一眼,“你们懂什么啊?作为咱们国天首帅的关门弟子,我有这个使命,时刻关注导师的终身大事,并为其积极物色优质伴侣!”

前几天她刚拿了家里一个远房亲戚的照片给叶鲤宁瞅呢,没想到今天……雷蕾瞄着光棍导师搂在倪年腰上的魔手,差点欣慰得哭出来!

算了,看在师娘美如画的分上,暗度陈仓也原谅你了!

叶鲤宁非常了解这个机灵鬼的脑洞,慷慨地递过小铁皮盒。雷蕾也不客气,拾了块饼干塞进嘴里,一口一个师娘:“哇,这是我师娘做的呀?”

“嗯。”他偏头看倪年一眼。

这声“嗯”简直要把人听酥了,雷蕾眼见着倪年双颊渐渐泛红,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朵根。嘤嘤嘤!她这位成天只食苏打饼干的无趣导师,终于也吃上香甜可口的曲奇了!

“师娘,我带你溜达吧,反正除了B座西边那些个涉密部门,其他地方我给你开路!”

“那边是什么地方?”

“探月部。”叶鲤宁抢白答疑,然后果断消灭八卦分子内心的小九九,“你这么闲的话,去期刊部帮我拿几本今年以来的样刊。”

这赶人的招数真是太不迂回了!雷蕾腹诽,对着倪年装可怜:“真的不要我陪吗?”

其实倪年挺喜欢这个女孩子的,但为了不露馅,只能碰了碰叶鲤宁的胳膊:“我跟着他就好了。”

雷蕾目睹对方一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羞怯模样,感觉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还不去?”

“呜呜呜,师娘再见……”

“回来,帮我把这些拿到办公室去。”

“……”

打发走调皮捣蛋的徒弟,叶鲤宁带倪年去参观车载天象厅——那其实是一辆长达十米的集装箱卡车,通过液压装置和气动装置,改造成了能同时容纳六七十人的球幕影院。厅内立体声环绕,头顶上方的半球形巨幕如若苍穹,璀璨星光下,令人只觉得身临其境。倪年抬头欣赏着银幕上的四季星空,想到古人所说的三垣二十八宿,近旁响起了叶鲤宁的声音:“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全天划分成的88个星座,都在这里了。”

“88个你都认得吗?”她有心想要刁难这位记忆功能丧心病狂的男同志。

“你问。”

这嚣张到讨打的语气!银幕上每个星座都标注了名称,光线幽蓝的环境里,她只好拐着弯拷问:“最大的是哪个?”

叶鲤宁侧头,下巴指向一片区域,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条长蛇阵:“长蛇座,东西横跨102°,最佳观测时间为每年四月,但这个星区没什么特别亮的恒星,所以不怎么引人注意。”

最小的呢?”

他戳戳南天极附近:“南十字。”

“天琴座在哪儿?”

“中心位置在赤经18时50分,赤纬36°。”

这都行?倪年咬咬牙,决定耍流氓:“面积排第三十五位的是谁啊?”

叶鲤宁倒是连方位都懒得指了,偏头去找她右眼角的几粒泪痣,拥挤不堪的场地中央,唯有他的目光静如月夜:“麒麟座。”

“你确定吗?”

“还要问吗?”

倪年瞥见他唇角抿出的弧度,鼻腔一哼,琢磨着这人真是专治各种不服……他们站得极近,臂膀相挨,想到刚才有过的亲密举止,倪年后知后觉地局促起来,连忙借故取笑他:“你的学生好像不怕你。”

“因为不需要。”徽墨似的眼珠依然锁住那形似麒麟座的泪痣,他忽然问,“你怕我吗?”

初次见面时的冷场历历在目,倪年弱弱地举了下手,斗胆答曰:“怕过。”

深感挫败的叶鲤宁终于摆正姿势,重新落目到那视觉效果逼真的球幕上,正经的侧面轮廓透出了些许尴尬:“小雷她比较关心我,到我门下两年,前后介绍过十二位女性对象。”

“……”

原来如此,两个月一个的节奏,怪不得逮着她挡箭,倪年差点没绷住。

“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

“我愿意的。”

叶鲤宁鲜少犹如此刻般,蓦地一怔。

五秒钟后,倪年才意识到自己秒答了什么。

疯了。

这下丢脸丢大发了。

地缝,呼叫地缝……

两颊如火燎原,顷刻间烧透她薄薄的肌肤,纵然四周光线幽如星夜,那容颜瞧上去依旧嫣然无方。有那样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座矗立在海岸线附近的白色灯塔,经年累月,只为等候一艘靠岸的船只。

“哎哟——”

鬼迷心窍似的暗涌终被猝然炸开的惊呼搅乱。

叶鲤宁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耳聪目明的倪年已迅速朝骚动方向挤了过去。堪堪散开些许空间的地方,果然倒着一个晕厥在地的阿姨。倪年见其毫无反应,已然出现了意识障碍,连忙焦急提示:“麻烦让一让!大家都让开一些,让空气流通!”

周围人在示意下都配合着往外撤退,倪年打开手机应急灯,附身检查对方的状况——瞳孔放大,对光反射消失;鼻部呼吸及颈部动脉搏动消失……

叶鲤宁打完120上前来的时候,倪年正在紧急施救。她抻直双臂按于对方胸部正上方,每心脏按压四五次,就俯首做一次人工呼吸,反复进行,过程争分夺秒但不凌乱。志愿者们带着应急医药装备闻讯赶来,叶鲤宁示意他们先别贸然插手,直到那命悬一线的阿姨吐纳渐起,瞳孔回缩正常,倪年摸着她恢复跳动的脉搏,这才往旁边一坐,累得前胸后背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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