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鬼周造 | 我的姓氏

保马2018-05-09 07:53:12

编者按


作为曾直接受教于伯格森、海德格尔的著名日本哲学研究者,九鬼周造运用现象学、辩证法、结构主义等西方分析方法,对日本文化进行了深入独特的研究,以《“粹”的构造》、《偶然性问题》等为代表的著作,其方法和结论对今天日本思想界仍产生着巨大影响。今天保马推送一篇九鬼周造对其姓氏“九鬼”的随笔,作者结合自己的经历与学识,分别对“九鬼”进行了类字源学与音韵学上的探究,在平淡感性的叙述中,不时闪现出他作为哲学家独有的睿智与幽默。


本文译自Kuki Shuzo, “My Family Name”,原载九鬼周造(Kuki Shuzo):《九鬼周造:一位哲学家的诗与诗学》,由译者授权推送,特此感谢王立秋老师对保马的大力支持!



哈哈

我的姓氏

1


九鬼周造 著

王立秋 译


1


人们常问我的姓氏。对于我的姓氏,我本人倒是没什么印象,因为我从出生那天起,就习惯使用它了。但显然,它给别人一种奇怪的印象。当我想到这点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他们为什么会那么想——真是个奇怪的姓氏呢!我感觉到某种黑暗,怪诞的东西。西方人常问我的姓氏是什么意思,而当我告诉他们意思是“九个魔鬼”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大吃一惊。一位天主教传教士告诉我,我的名字是渎神的,因为novem diabolic circulum faciunt(九鬼为一狱),还说我应该把“魔鬼”改成“天使”。在一次和弗莱堡大学教授胡塞尔喝下午茶的时候,他给我的姓氏提供了一种友好的解释,他说,因为显然,九鬼是一个武士家族的姓氏,所以它可能来自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在动荡的战争年代,这个家族的成员可能在头盔上加了九个鬼的形象来恫吓敌人。

 

从源头上说,西方语言中的“魔鬼(devil)”一词可能源于希腊语的“diabolos”。这个词又源自动词“扔过去”、“切断”、“诽谤”,意为“诽谤者”。看起来,在去了巴勒斯坦之后,魔鬼就变得非常恐怖了。“你们是出于你们的父魔鬼,你们父的私欲,你们偏要行,他从起初是杀人的,不守真理。因他心里没有真理,他说谎是出于自己,因他本来是说谎的,也是说谎之人的父。”(出自约翰福音8:44,和合本译文,下不赘述)。“耶稣说,我不是拣选了你们十二个门徒吗?但你们中间有一个是魔鬼。”(约翰福音6:70)。“你们这被咒诅的人,离开我,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预备的永火里去”(马太福音25:41)。于是,西方人在听说我的姓氏的意思是“九个魔鬼”的时候会惊叫也就很自然了。德国也有一个类似的姓氏叫做托伊费尔(Teufel,意即魔鬼)。

 

梵语的“preta”(薛荔多,闭多,饿鬼,鬼),源自形容词“离开了的”、“去了的”、“死了的”。经“病死的”、“死了的”、和“鬼魂”,它最终也有了“魔鬼”的意思。《易经》之《易传·系辞上传》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张横渠在他的《正蒙》之《神化篇》中说:“鬼神,往来屈伸之义。故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在《动物篇》中他说,神即“至”,鬼即“归”。“神”这个词出自于“伸”;而“鬼”这个词则源自“归”。在《论衡》之《论死》中,王充说,“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

 

《类聚名义抄》相关部分

 

在日本,“鬼”(oni)这个词看起来是“onu”(“隐”)的误传。鬼物是隐不显形的。因此鬼物也就被称作了“鬼”(《倭名类聚抄》2:21,“鬼物隐而不欲显形故俗呼曰隐也人死魂神也”)。在泽庵宗彭禅师的《东海夜话》中,我们发现这样一句话:“在秋夜睡醒时想到的许多事情里,有一件我记忆尤其深刻,当时我不停地读‘鬼’这个汉字的音oni。可是,很快,‘鬼’(oni)就变成了‘饿鬼’(gaki),就像《类聚名义抄》所定义的那样:‘从求而为鬼’。饿鬼总在跟随其他人,以求饮食。”(译注:这里可参《大乘义章八·六道义四门分别·释名》:“言饿鬼者,如杂心释,以从他求,故名饿鬼”。)后来,平贺源内说:“鬼有各种形状和颜色——红鬼、黑鬼、花鬼、棕鬼、原谅鬼、格子鬼。它们的种类和外形也不一样——有一只角的、两只角的;有一只眼的、两只眼的;有牛头的、马头的;也有吞噬野兽和人的巨兽。它们聚集在一个地方——(都是)地狱里折磨人的鬼!”(《根无草》,pt.2, vol.I,译注:《根无草》是平贺源内用天竺浪人这个笔名写的。)身为心学者之一的布施松翁说:“鬼离你不远。在你鼻子底下就可以找到一些。告诉你该做什么的父母,面庞浮肿的儿子,又说起怪话的母亲,永远不变的女儿——他们都变成了半鬼。”他还写了下面这首诗:“尽管还没到安达原鬼婆的程度,但他们心里都藏着鬼”(《松翁道话》,pt.2, bl.2)。

 

 

2


九鬼这个姓氏中的“九”是什么意思呢?在小学的时候,我老被人取笑,因为我的姓氏里有“九”这个数字:他们叫我“九年母”(一种柑橘)。九被认为是一个不幸的数字,因为它结束了一到九的数列,因此而指向死亡。不过,毕达哥拉斯学派倒是认为它是一个公正的数,因为它通过维持平衡——如我们在三乘三中所见的那样——而显示平等。一般说来,在希腊,人们认为奇数比偶数要好。《易经》也以奇数为阳,偶数为阴,并且因为认为九是奇数的代表,所以,《易经》称阳爻为“九”。不管怎么样说,九出现在各种语境中,如九泉(阴间),九品净土,九层天,九重殿。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九就是厄运或好运的象征。

 

关于九,重要的一点是,它作为三的平方,与辩证法有很深的关系。神秘主义者拉蒙·柳利提出了三组——每组三个——所谓的绝对属性和神的分有(divine participation),总数为九。九这个数字对雅各·波墨和黑格尔来说也有着特别的意义。要用数字来象征辩证法,三是不够的;必须是三乘三:九。在研究人名的学问里,有八十一个数,来指代名字创造时附带的好运和厄运。理由是,八十一是九的平方。九已经变成了一个神秘的核心。甚至印度的胜论派哲学,也区分了形成万物之基本的九种实在:地、水、火、风、空、时、方(空间)、我(个体灵魂)、意(心)。

 

无论我们考察“九”还是“鬼”的意义,九鬼这个姓氏无疑都负载着某种形而上学的色彩。客观地说,最大的可能是,当三组每组三个的鬼——三个红鬼、三个蓝鬼,和三个黑鬼——凑到一起的时候,一个九鬼就诞生了。佛教的经典又对“鬼的几何学”是如何发展起来的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教义上的回答。

 

在空海《十住心论》(即《秘密曼荼罗十住心论》)第一卷关于“饿鬼”的部分我们读到:“鬼有三种,谓无少多财。无少多财有各复三,故鬼凡九。”在《顺正理论》(即《阿毘达磨顺正理论》)第三十一卷“地狱”章中,我们发现了最细致的描述:“鬼有三种。谓无少多财。无财复三。谓炬针仇口。……少财亦有三。谓针臭毛瘿。……多财亦有三。谓希词希弃大势。”属于第一种的无财鬼是不能受用饮食的鬼。在这种鬼里,炬口鬼口中常吐烈焰。针口鬼呢,哪怕见到上妙饮食,也不能受用,因为它口若针孔。臭口鬼也不能受用饮食,因为它口中恒出极恶腐烂臭气,无论往嘴里塞什么,都会忍不住呕吐出来。属于第二种的少财鬼,则可以“时逢不净,少济饥渴”。在少财鬼里,针毛鬼身上的刚毛既会刺伤自己,也会射伤他人。臭毛鬼则身毛臭甚常秽,恶气逼人。言瘿鬼咽喉里长了大瘿,也难以饮食。第三种,多财鬼,在受用饮食上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其中,希祠鬼飨受人们在祠祀中的供奉。希弃鬼则以“他所弃吐残粪”为食。大势鬼很厉害,“所受富乐,与诸天同”。因为这三种鬼都又分三种,所以三乘三我们就有了“九鬼”——“九种鬼”。

 

炬口鬼


如果说鬼就好比苏格拉底的代蒙(daimon)的话,那我们就没必要太过于关注聚在一起的九鬼了。不过,它们看起来也像是一群魔鬼呢,就像那位天主教传道士总结的那样。

 

3

 

当我考虑“九鬼”的音的时候,我意识到,它读起来并不响亮。“九”和“鬼”的音都是闭塞音,要把它们发清楚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打电话时我就很难让人听懂我的姓氏,这还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姓氏是如此罕见以至于极难辨认。“九”和“鬼”的音,除非带着一种节奏来发,就像德国瑞士区制造的那种布谷鸟时钟报时一样,否则是没法通过电波传达过去的。有一次在会议上我都没听出有人叫我的名字,直到事后我才知道。

 

如果说我为了让九鬼听起来更清楚,而试图在发音时拉长声音的话,那么,我又会遭遇到其他令人尴尬的结果。在日俄战争期间,显然,中立国的人是分不清库罗帕特金将军和黑木(Kuroki)将军谁是俄国人谁是日本人的——这也的确情有可原。我在海德堡的时候,三木清先生也在那里。有一天,李凯尔特教授对我说,在日本,好像有许多姓氏以“Ki”结尾,比如“九鬼”和“三木(Miki)”。他说,在俄国也有同样的情况,看起来,在东方这是一个常见的现象。李凯尔特使像九鬼、三木、宇垣(Ugaki)、高尔基、托洛茨基和康定斯基这样的词在语音上普世而同质了。

 

在一次去法国布列塔尼旅行期间,为购买一些需要商家送到宾馆的东西,我不得不留下我的姓氏。店员毫不犹豫地写下“那谁(Quequi)”。我觉得好玩,就问他,“Qu’est-ce que Qui”(那是谁?)又有一次,在京都一家咖啡厅,有人给我推荐一种看起来像饼干、却被称作曲奇(cookies)的甜点。因为初见,我还记得我当时的困惑。也许,如果当初我去的是一家美国糕点店的话,店员写下的姓氏就会是“曲奇(Cookie)”了。

 

在日本也一样,每当我第一次去一家商店购物,那里的店员总会在递送标签上把我的姓氏写成久木(红木)。久木(Hisagi)这个姓氏更好发音。

 

Nubatama no / yo no fukeyukeba / hisagi ofuru / kiyoki kawara ni / chidori shiba naku.


烏玉之 夜之深去者 久木生留 清河原尓 知鳥數鳴


ぬばたまの夜のふけゆけば久木生ふる清き川原に千鳥しば鳴く


夜深如乌玉,玉里红木生,清清河原上,千鸟声声鸣


(译注:参杨烈译本:“黑夜夜深矣,河原楸木生。清清河原上,千鸟数来鸣。”)

山部赤人



Kozo sakishi / hisagi ima saku / itazura ni / tsuchi ni ka ochimu / miru hito nashi ni.


去年咲之 久木今開 徒 土哉将堕 見人名四二


去年咲きし久木今咲くいたづらに地にか落ちむ見る人なしに


红木去年花开尽,今又徒然开,花尽堕入土,见者无几人。


(译注:参杨烈译本:“去年开过后,今日又开花,开落无人见,徒然只自嗟。”)

佚名



有时,也会有店员把我的姓氏写作久喜。意思是“长久的喜乐”,这倒让我想起了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和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这么说是不是有些自以为是了?

 

有一次,一个园丁把我的姓氏写成了久贵。在一家温泉酒店,有人在账单上把我的姓氏写成了久城。Ewiges Schloss(永恒之城,即久城)感觉像是一部瓦格纳的歌剧。九鬼,若是写成苦喜的话,倒是符合研究人名的学问的论证:一半好运、一半厄运。还没有人足够犬儒地把我比作“苦乐”和“喜悲”之复杂情感的拥有者呢。不过有一次,一个在日本生活的法国人给我写了一封信,信封上把我的姓氏写成了Kuki茎。他是日本文学专家,能用日语写打油诗,但这一次,他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写了。甚至更奇怪的情况是,如果有人把九鬼写作豉的话,那邮局可能也是很难把信送出去了,尽管那会一个很好玩的笑话:这个“豉”是一个古字,指一种纳豆。

 

有一种河鱼也叫九鬼,不过我不知道字该怎么写。九鬼也是石斑鱼的别名。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收到过儿岛喜久雄爬赤城山时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他把一片白桦树皮贴在了明信片上。他在明信片里说,他吃了一种叫做九鬼的鱼。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有这种鱼。后来,我去赤城山的时候,我也尝了这种鱼,但我不记得它的味道了。前年夏天,当我从伊香保回来,经过赤城山的时候,午餐时我点了这种鱼,但他们告诉我这几天抓不到这种鱼,所以给我换成了岩鱼。午饭后我躺下来打盹,但睡不着;马蝇太多了,可能是因为接近农场吧。在睁眼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九鬼鱼的词源可能是什么。考虑到在古语中九鬼(岫)指的是山洞,赤城山的九鬼鱼很可能是得名于这种鱼生活在山洞深处的水里这一事实。如果我们在词源研究上更进一步的话,我们可以从“漏き”(kuki)这个名词回溯到“漏く”(kuku)这个名词,意思就是“穿过”。这种鱼被称为九鬼,可能是因为它借水穿过岩石间的缝隙。

 

我还试着作了几首诗:

 

Ashihiki no/yama no ogawa o/uguiko no/iwama tobikuki/sa hashireru ka mo

娃娃脸/跨过/山溪,/拉长腿的山,/他真的跑过。

 

Kusamakura/tabi no susabi ni/kuki naniga/shikuu ku ni nari/kiku no yakimono

旅途休闲,/以草为枕,/我问何为九鬼鱼。/我有心吃一尾:/烤石斑鱼。

 


4

 

事实上,除读音相同外,岫与九鬼还真有联系。纪州北牟娄郡的一个渔村就叫九鬼。这个九鬼村在海湾深处。它三面环山,看起来就像一个山洞。这个村子之所以叫九鬼村是因为它位于山洞这个理论看起来是对的。村名从“山洞”(岫)向“九个鬼”(九鬼)的变化,指出了地理和历史之间的谈判。九鬼村周围都是鬼:八鬼山、三鬼岬、鬼牙城。

 

在十月一个晴朗秋日早上,我在尾鹫登上一艘汽船,大约一个小时后,船驶入了九鬼港。水波柔和。山上绿意盎然,海的颜色比木蓝还深。九鬼村沿山坡从山脚一路延伸了山顶。柑橘才刚开始变黄。浅红色的花蕾初开的樱花树和花开二度的桃树,与金黄色的桂花相映成趣。岸边系着许多渔船,路边到处是晒干的马鲭鱼。要吃本地著名的鰤鱼,时令还有些早。

 

看起来,最早把这个村子叫做九鬼的,是足利时代初期在这里生活的一个名叫药师丸的男人。但这个地方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源平合战。无论如何,过去这里是一片森林。如今,城的废墟一片空旷,中间立着一栋令人印象深刻的房子——那些卖鰤鱼发了财的新富的房子。村里的神社,叫九木,在密林里。神社以“木”而非“鬼”为名这个事实可能表明,这里发生过“本地垂迹”型的神佛习合过程。神社,或者说寺庙——曹洞宗的森严寺——从高处俯视着整个九鬼村。当我爬上石阶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只穿着遮羞布的裸男躺在寺庙正殿前。我的向导告诉我,他就是住持。我鞠躬时,住持也还了礼,他说,他正在晒太阳呢,因为他身体弱,所以不得不这样。目前这个区域也住着几家姓九鬼的。九鬼马之介家正和九鬼左马之介家争夺本家的地位。马之介改名森高去了东京,在那里成为某个宗教的创始人。左马之介则在库页岛行医。两家人的亲戚都在这个村子里生活。眼下的村长是左马之介的弟弟。住持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并不知道我的姓氏也是九鬼。我听他说这些,就像在听童话故事一样。当住持拿起他身边的怀表的时候,我识趣地准备离开,但他阻止我说,他要晒三十分钟太阳,现在还剩十五分钟呢。

 

在元禄时代,这个村子有一百家人。当时的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尾鹫千家人,九鬼九十九,

寺庙再添一,九鬼足百家。

 

自古代起,就有为水手服务的妓女了。过去,这里有好几家妓院,和超过一百名妓女。对水手来说,这是一个欢乐的地方。有一首老歌是这样唱的:

 

鸟羽三十天,的矢二十九天,

只为美丽九鬼湾的一夜良宵。

 

当我走在海边,环顾四周的时候,我注意到街边有好几家面朝港口的酒吧和咖啡厅,这让我想起过去的一家店:

 



怎能忘记吃鰤鱼的地方,

八鬼山下的九鬼湾?

好吧,oshashanoshan,

哦,oshashanoshan。

 

波浪撞上九鬼岬

扑上岩石绽如花。

好吧,oshashanoshan,

哦,oshashanoshan。



傍晚时,当我遥望平静海面的时候,我听到一些画浓妆的女人在弹三味线,尖声唱着九鬼的调子。一艘汽船拖着几艘渔船进了港,把波涛留在身后。渔人们捕鱼回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九鬼港是熊野来的海贼的老窝。海盗们把抢来的战利品——人和货物——藏在这个港口深处。八鬼山是著名的抢劫多发地。因为去熊野朝圣的人经常在这里遇害,所以这个地方也就变得广为人知了。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去了鬼牙堡。几个可怕的洞窟在大海面前排成一排。这里有一块叫做鬼望崖的岩石,据说,鬼就是在这里监视美滨公路上的行人的。传说,坂上田村麻吕在观音的帮助下,征服了鬼,制服了海贼。我觉得我像是在看佛经里的故事:“澹部洲西。有五百渚。于中有二。唯鬼所居。渚各有城二百五十。有威德鬼。住一渚城。一渚城居无威德鬼。”(《顺正理论》,vol. 31)洞穴的顶部悬在我头上,一片漆黑。在月光的映照下,我面前的熊野湾就像鬼的镜子一样闪亮。当我转向右边的时候,松木、沙滩、街道、和七里御浜的群山都消失在远方,没入了那一片迷人的银色。

 

在《今昔着闻集》中,有一个引人联想的故事。“在1171年第七个月份的第八天,一艘船来到了伊豆的吉村岸边。岛民们认为船是被强风吹过来的。在过去看的时候,他们却看到船停在离岸七八步的地方。在把绳子拴上石头扔进海底,从四面把船固定,以免它靠岸之后,八个鬼从船上走下来,踏着海水,上了岸。岛民们给鬼小米酿的清酒,鬼牛饮之,一言不发。鬼有八到九尺高,散发如妖。它们通体黑色,眼睛圆的像猴子。它们赤身裸体。身上无毛。它们把某种芦苇编织起来,缠在腰间。它们身上有各种形状的纹身。装饰用的圆圈遍布全身。每个鬼都拿着一根六七尺长的棒子。岛民们是拿着弓箭来的。鬼叫他们把武器交出来。由于岛民们犹豫着不肯就范,鬼便拿出棒子提高嗓门,杀死了拿弓箭的岛民里为首的那个。在被打的九人里,五个死了。四个幸存了下来,尽管也受了伤。害怕被杀光的岛民,把供奉神社里的众神的弓箭拿了出来,交给了这些鬼。这时,鬼又入海,走回并登上他们的船。很快,它们就在风力的牵引下离开了。”(第七卷)。尽管我们不知道这些鬼是否来自九鬼港,但毫无疑问,它们也算是某种海贼吧。后来,九鬼家从九鬼村迁移到了志摩的鸟羽。在1592年袭击朝鲜时,最大的一艘船也叫“鬼宿丸”(译注:就是九鬼嘉隆自己设计,后来被丰臣秀吉改名为日本丸的那艘)。

 

在《松翁道话》中我们读到:“叫九鬼、八鬼、三鬼、五鬼的地方都有强盗”(pt. 3, vol. 2)。无疑,是黑暗的力量,把九鬼村的“鬼”(oni)变成了“九鬼”(kuki)。

 


5


尽管,当然,我爱平静的山,但我也不能不爱那蔚蓝的海。而且,在我的血液中,也有一种喜欢一切冒险和古怪之物的习惯。直到今天,我都未能打破这个习惯。也许,说到底,我还是不能切断自己和海贼的血缘关系。

 

自古代起我家就一直有在年初的节分仪式上说“福来,鬼来”的习俗。即把福和鬼都邀请进来。平贺源内呼吁“福来,鬼去”,可我出于天性就没法这么做。浮士德的哀叹,“啊,我心中住着两个灵(鬼)”一直也是我的哀叹。我希望在金岚中与九缪斯共舞,可九鬼却把我的手和脚系到了地狱的土地上。九鬼啊!姓氏不总是“声与烟”。姓氏也和身体密不可分,它就是人的本性。对我来说,我的姓氏就是我的史前史,我的神话,我的命运。

 

[注]

译自Kuki Shuzo, “My Family Name”,原载九鬼周造(Kuki Shuzo):《九鬼周造:一位哲学家的诗与诗学》(Kuki Shuzo, A Philosopher’s Poetry and Poetics), trans.&ed. Michael F. Marr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4. Pp. 217-227。

保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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